唐格没有直接去大雷音寺见如来。他让徒弟们在山门处那片菩提林中等候,独自沿着那条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的石板路往藏经阁方向走去。悟空靠在金毛犼旁边的青石上,难得没有跟上去。八戒正蹲在金毛犼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试图贿赂这只懒洋洋的老狗,嘴里念叨着“你师兄灵感大王在通天河吃过俺老猪的烤肉”
。金毛犼睁开一只眼,叼过肉干嚼了两下,尾巴在青石板上啪啪拍了两声,算是给了个面子。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往藏经阁方向照了一瞬,低声说了句长老是去还愿的。
穿过几重寂静的院落,绕过大大小小的经堂,唐格在一扇被封死了不知多少年的菩提木窗前停下脚步。窗棂上的漆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老木纹路。窗缝中透出几缕极淡极细的光,光中浮着极细极轻的尘埃,像是这扇窗已太久太久不曾被推开,连灰尘都忘了该怎么流动。他没有伸手去推——这扇窗,他想等盂兰盆会之后再开。到那时,推开它的不该只有他一个人。
绕过藏经阁的东墙,沿着一条被菩提树根拱得微微隆起的小径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西南角的庭院比他记忆中更安静也更荒芜。那株菩提树已长得很高了,树冠遮天蔽日,将大半个庭院笼罩在一片清凉的绿荫中。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间洒下来,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在他的袈裟上印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斑。树下有一个石凳,凳面被磨得极光滑极温润,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极细极淡的指甲划痕——那是宝光当年日复一日坐在这里抄经时,指甲无意识地在石面上反复划过留下的印记,凹槽深处还嵌着几粒极细极淡的暗金色墨屑,那是宝光抄经时笔尖溅落的墨水,在石缝中凝固了数千年。
他走到石凳前坐下,将九环锡杖斜倚在菩提树干上。锡杖上的梵文与菩提叶的脉络在晨光中交相辉映,仿佛它们本就该属于同一株树。他抬起头看着菩提树的枝叶,那些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极细极柔极熟悉的沙沙声。他闭上眼睛,金蝉子前世的记忆最后一次涌来。
他看到年轻的自己蹲在这片空地上,用小铲子挖一个浅浅的土坑。身旁放着一株半人高的菩提树苗,根须被细麻布小心包裹着,叶片在灵山温润的晨风中轻轻摇曳。一个小沙弥从藏经阁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中盛着从八功德池中舀来的清水。他跑得太急,水花溅了一路,将藏经阁门槛上晒着的经书都打湿了好几页。宝光蹲在土坑旁,仰头问他菩提树什么时候能长大,说自己想在树下放一张蒲团,以后师兄在大雄宝殿听经,他就在这里自己念经。金蝉子将树苗小心放入土坑中,用手轻轻培上灵山特有的金色土壤,回头看了宝光一眼,说等你修成罗汉的时候,你修的是小乘独觉禅,比大乘更快,说不定比这棵树长得还快。宝光用力点头,将木桶中的八功德水一瓢一瓢地浇在树苗根部,说那我一定要比它先长大,师兄可别偏心——到时候你在大雄宝殿听如来夸我,回来以后要在这棵树下再夸我一次。
唐格睁开眼。那桶八功德水早已渗入菩提树的根系深处,那个浇水的小沙弥已化作古银杏下的一抔黄土与几页逆写的经文,那个种树的年轻僧侣如今穿着一身破旧的袈裟坐在这棵树下。树已参天,人已隔世。他从石凳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极轻极薄的金黄叶片——那是从宝光坟头那根菩提枝上落下的第一片叶子,叶脉中还残留着极淡极暗的伪佛经文烙印。他弯腰将叶片轻轻放在石凳中央,恰好嵌在那几道指甲划痕交汇处,压住了那些凝固了数千年的暗金墨屑。
“宝光,你的树还在。那片叶子从古银杏下跟着贫僧走了几万里,今日替你回家了。这石凳上的墨屑是你当年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时溅落的,你总嫌阿难磨的墨太浓。你说你想在树下放一张蒲团,自己给自己讲一部经——那张蒲团濯垢泉的孩子们已替你编好了,就放在杏花林边那株新菩提树下。你没能在这里等到的那部经,盂兰盆会上贫僧替你念——不是替你超度,是替你念给如来听。还有一件事——阿难在蟠桃会上被你师叔弥勒当众遣回面壁,后来在盂兰盆会前被如来亲手打入轮回三世。他走之前托人将这扇窗推开了一次,回来时袈裟上沾着几片菩提叶,眼眶是红的。他大概也想起你在这里抄经时,他每次路过都会故意放慢脚步,听你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下次再来,贫僧会推开那扇窗——不是为了翻案,是让这棵树能看看窗内的灯火。”
一阵清风穿过菩提树冠,满树翠绿的叶片同时轻轻摇曳,发出极轻柔极悠远的沙沙声。那片放在石凳上的金黄叶片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叶脉中残存的伪佛经文烙印在晨光中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暗淡。宝光等了数千年,等的不是如来的平反——是有人替他把这片叶子带回菩提树下,放在他曾经日复一日抄经的石凳上,告诉他:你的树还在,你的座位还在,你的经文有人替你念完。唐格双手合十,对着菩提树深深一礼,然后转身沿那条被树根拱得微微隆起的小径往回走去。
走出庭院时,他在菩提木窗前停了一步。那扇窗依旧紧闭,窗缝中依旧透出极淡极细的光。他没有伸手去推——这扇窗,他要等盂兰盆会之后再开。到那时推开它的,不该只有他一个人。他沿着石板路返回山门,徒弟们仍在那片菩提林中等他。悟空靠在金毛犼旁边的青石上,见师父回来便站起身来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他没有问师父在树下做了什么——他看到师父眼中那片刚刚沉淀下来的、属于金蝉子也属于唐玄奘的平静,便知道那扇窗已经被推开了一半,另一半,等盂兰盆会之后。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对众人说了句走吧,去大雄宝殿。盂兰盆会快开始了,如来大概已在莲台上等我们。沙僧在日记中写道:师独赴藏经阁西南角菩提树下,置宝光坟前菩提叶于石凳之上,以践前约。风过叶动,伪佛烙印尽散。师言此窗待盂兰盆会后与阿难同启。愿那扇窗推开时,阳光能照进藏经阁最暗的角落。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起头,晨光正穿过菩提林洒在那条蜿蜒入山的石板路上。而那个手持九环锡杖的和尚,已踏上了通往大雄宝殿的最后一段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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