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丞相引着取经团穿过回廊,在一扇嵌着砗磲浮雕的珊瑚门前停下脚步。那浮雕刻的是九龙戏珠,九条螭龙盘绕争珠,鳞爪飞扬,雕工极尽华美,可边缘处已积了薄薄一层细尘。龟丞相用龟壳轻轻顶开半掩的门扉,对唐格躬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低声道:“长老,龙王在里面等您。这间是龙王平日批阅水文的私室,除了老臣和龙王自己,几百年来从未让第三人进去过。今日龙王特意吩咐在此处见客——他是把您当自己人。”
他说罢便退到门外垂手侍立,龟壳上那些年轮般的纹路在水晶灯下泛着极淡极柔的幽光。
唐格迈步踏入私室。这间屋子不大,与龙宫正殿那种空旷到令人心生寒意的奢华截然不同。四面墙壁嵌满了从海底沉船中打捞上来的古木书架,架上密密匝匝地排着竹简、玉册与泛黄的纸本,每一卷的书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墨迹虽已褪色却仍清晰可辨——“青丘水文”
“凤仙郡雨簿”
“濯垢泉水脉图”
“困水阵部署纪要”
。角落里一张老檀木书案,案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册,旁边搁着一方端砚,砚中墨汁半干,显然方才还在研墨批阅。这不像龙王的书房,倒像一位在水文档案中埋了数百年的老学究的斗室。
敖闰背对着门口,正站在书架前翻找着什么。他今日没有穿那身金光闪闪的龙王衮服,只披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袍角沾着几滴墨渍,一头花白的长发也未束冠,只用根麻绳随意扎在脑后。龟丞相轻咳一声通报唐长老到了,他转过身来,那双与小鼍龙有三分相似的龙目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光。那光中有期盼、有愧疚、有紧张,还有几分不敢相认的小心翼翼,像是怕一开口,眼前这个身板笔直、面色红润的青年便会化作泡影。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唐格,是站在唐格身侧的小鼍龙。小鼍龙离开西海时还是个刚学会化形不久的稚嫩少年,在黑水河底独自挨过了数百年的漫长光阴,如今已褪尽了当年的青涩与畏缩。他身上的黑衣黑甲早已被濯垢泉的温泉水洗去了河底的阴寒,换上了取经团在荆棘岭时由杏仙亲手染制的青蓝色龙鳞甲,鳞片边缘以月华之精的粉末镶了极细极淡的银边,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着温润而沉静的光泽。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少了从前的阴郁与不安,多了几分历经沙场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他站在唐格身侧,身板挺得笔直,腰间那枚深海碧色的龙族通信玉佩与濯垢泉蛛丝结并排挂着,一枚是终于被重新接起的血脉,一枚是从来不曾断裂过的同门之情。
敖闰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他想叫“鼍儿”
,但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用这个名字——当年便是他将这个孩子从西海龙宫赶出去,放在黑水河里自生自灭。如今孩子回来了,身板直了,面色好了,身边站着一个能替他撑腰的师父和一群能替他出头的同门。可这份成长中没有他这个当舅舅的半分功劳,只有亏欠。他沉默了好一阵,才艰难地转向唐格,拱手一礼,声音沙哑而低沉:“唐长老一路辛苦。李靖的四路天兵都拦不住长老,我这西海龙宫倒比凌霄宝殿还有面子。”
唐格双手合十还礼,语气中的温和与从容恰到好处,像是在替一个被冷落多年的孩子向长辈做正式的引荐。他侧身将小鼍龙让到身前,每一个字都沉稳而笃定:“龙王客气了。悟河现在是取经天团的水系负责人,黑水河、濯垢泉、凤仙郡,每次涉水之战都是他打头阵。他在黑水河时曾拦过贫僧,后来被贫僧收服,如今是贫僧最可靠的徒弟之一。龙王当年将他放在黑水河里,说是流放,实则是保护——水德星君的困水阵密旨副本贫僧已看到了,凤仙郡的锁云咒贫僧也亲自破过。龙王在三界水系的夹缝中护了悟河数百年,这份苦心,贫僧今日替悟河说一声‘知道’。”
敖闰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私室中只有夜明珠的微光在轻轻流转,书架上那些水文档案的书脊在幽光中明灭不定。良久,他忽然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小鼍龙面前。这位在三界水系中当了数千年龙王、在玉帝面前跪了无数次也从未在人前弯过脊梁的西海龙君,此刻忽然弯下了腰。弯得极慢、极生涩,像是这辈子的所有尊严都压在这一个动作上。青布袍子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他后颈上那道被岁月刻得极深的沟壑——那是龙族特有的龙骨纹,每一道纹便是一千年。
“鼍儿,舅舅对不住你。你母亲走的时候,舅舅站在她门外站了一整夜,听她隔着门念那封没写完的信,念到一半忽然停了,龙珠便暗了。舅舅本想推门进去,可手按在门上按了许久,终究没有推开——不是因为不敬,是因为愧。她将你托付给舅舅,舅舅却只能将你放在黑水河里自生自灭。这几百年来,舅舅不敢打开那扇门,不敢面对你母亲的遗物,更不敢面对你。你穿这身青蓝色龙鳞甲,比舅舅当年在蟠桃会上穿的衮服还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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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鼍龙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弯着腰、声音哽咽的白发老人。他在黑水河底无数次想象过与舅舅重逢的场景——想过冷漠,想过责骂,想过舅舅装作不认识自己,想过舅舅劈头盖脸地问他为什么还敢回来。他从未想过舅舅会弯腰。他在黑水河时最恨的就是舅舅那副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恨他在自己最需要庇护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可现在他忽然发现,舅舅从来不曾挺直过脊梁——他在玉帝面前跪着,在雷部面前跪着,在天庭每一个比他位高的仙官面前跪着。他把仅剩的一点尊严全留给了西海,留给了母亲那扇关了几百年的房门。他上前一步,双手托住敖闰的手臂,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扶一个站得太久太久、终于允许自己弯下腰来的老人。
“舅舅,我不是来听道歉的。师父在路上跟我说过——你放在黑水河的不是一个弃子,是一枚被你用西海最后一点自主权保下来的棋子。困水阵的秘密你藏了这么久,母亲的事你也藏了这么久。她走的那天夜里,隔着门念信——她念到哪一句停下来的?”
敖闰被外甥扶着手臂缓缓直起身来,那双浑浊的龙目中泪光闪烁。他看着小鼍龙那双与自己胞妹一模一样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才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那信上的第一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龙骨上的印痕,数百年从未褪色。他念完之后终于再也绷不住,那双曾搅动西海万里波涛的手此刻颤抖着握住小鼍龙的肩膀,浑浊的泪水顺着龙骨纹的沟壑缓缓淌下,滴在青布袍子上晕开极淡极深的几团水渍。
“那句‘阿娘带你去看海面的月光,你舅舅说你这么小,不能出水太深’。她念到‘你舅舅说’忽然停了,然后龙珠便暗了。叔父知道她不是在怨你——她是在等你回来。你回来了,这扇门便该打开了。叔父没有推开门,不是不想,是不敢。这些年叔父每年都在你母亲房门外站一炷香的时间,站了多少年,便在门外想了你多少年。今日你回来了——那扇门,你自己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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