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水晶为殿贝为梁,夜光明月照空廊。
珊瑚柱下龟丞相,独守龙宫数沧桑。
话说取经团一路西行,沿着官道越走地势越低,空气中那股咸湿的水汽愈发浓重。白龙马鼻翼微微翕动,蹄声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他虽被观音点化为白马,到底仍是西海龙宫三太子的根底,此刻重回故土,血脉中那股对深海灵气的亲近无论如何也藏不住。又行了一日一夜,前方官道忽然没入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这水雾高可接天,左右望不到尽头,正是西海龙宫外那道天然的水幕结界。凡人到此只能望洋兴叹,但取经团中有小鼍龙与白龙马两位西海嫡系,水幕在他们面前无声分开,露出一条由万顷海水凝成的琉璃般透明的大道,直通海底。
沿大道一路下行,海水在两旁翻涌却分毫不侵,越往下走景致越是瑰丽。珊瑚丛如树林般从海底峭壁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赤红、粉白、金黄、墨紫,各色交织,其间穿梭着无数发光的小鱼,如流动的星河。头顶是倒悬的海面,脚下是细如金粉的灵砂,两侧岩壁上镶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光芒透过海水折射成千万道摇曳的光柱。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仰头盯着一株三丈来高、通体赤红如血的老珊瑚,嘴里念念有词:“这根柱子要是搬回高老庄,能换多少烤猪蹄——”
悟空白了他一眼,说这是西海龙宫的镇海珊瑚,不是你家后院的老榆树,碰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大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水晶宫拔地而起,珊瑚为柱、珍珠为瓦、水晶为窗,整座宫殿通体由西海海底特有的万年灵晶雕琢而成。宫殿外墙镶嵌着无数片巴掌大的龙鳞琉璃,每一片都流转着深海独有的幽蓝光泽,将整座龙宫笼在一层不灭的柔光之中。宫门前立着两只丈余高的镇海瑞兽石雕,兽首高昂,姿态威严。可细细看去,石雕的爪缝间已积了薄薄一层细沙,台阶上也覆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海藻。
宫门口迎候的只有龟丞相带着稀稀拉拉的几个虾兵蟹将。龟丞相背着他那块跟了几千年的玄龟壳,壳上刻满了西海龙宫历代大事的年轮纹路,每一条纹路便是一百年。他远远望见取经团的队伍,连忙迈着碎步迎上来,对着唐格深深一揖:“唐长老大驾光临,西海蓬荜生辉。老臣奉龙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龙王正在殿中相候,长老请随老臣来。”
唐格将九环锡杖交给身侧的悟空,双手合十还礼。他注意到龟丞相身后那些虾兵蟹将盔甲虽擦得锃亮,可人数实在少得可怜——稀稀拉拉站了两排,连宫门前那片珊瑚坪都站不满。水晶宫的美轮美奂与这份冷清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夜明珠的光芒再明亮,也照不透那份从宫殿深处渗出的寂寥。
小鼍龙走在队伍最末。从踏入水幕结界的那一刻起他便沉默了,此刻站在宫门前,仰望那座巍峨而冷清的水晶宫殿,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这是他母亲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被流放到黑水河之前住了不到十年的地方。数百年的光阴在这座宫殿中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珊瑚柱还是他幼时攀爬过的那几根,水晶窗上那道被他小时候用爪子划出的细痕还在,宫门左侧那尊瑞兽石雕的犬齿缺了一小块,那是他五岁时骑在上面不小心磕掉的。一切都没有变。可正因一切都没有变,那份物是人非的落差才格外沉重。
走过大殿,穿过两侧陈列着历代西海龙王画像的回廊,小鼍龙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廊尽头是一扇紧闭的珊瑚门,门楣上嵌着一枚黯淡无光的龙珠——那是西海龙女出嫁时佩戴在凤冠上的饰品,龙女去世后龙珠便自动飞回娘家,嵌在闺房门上作为永久的纪念。门上覆了一层极细极薄的灰尘,显然已许久无人打开,但门缝边缘却有几道新鲜的指痕,像是在不久前有人曾站在这里,手按在门上犹豫了很久很久。
“那是我母亲的房间。”
小鼍龙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走之后,舅舅一直没有打开过。他以前每年母亲忌日都会进去坐一炷香的时间——我在黑水河的时候听河底的蚌精说的。后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进去了。门缝上那几道指痕看起来是新的——他最近大概来过,但没进去。是怕进去了就舍不得出来,还是怕进去了发现母亲真的不在了,连屋子里的龙珠都暗了。”
唐格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在珊瑚门上那枚黯淡的龙珠上轻轻触了一下。破戒领域在他指尖展开极淡极柔的一缕金光,透过门缝渗入房间。领域回馈的信息极细微却极清晰——房间中一切物件皆完好无损,床榻上的锦被仍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的玉梳还留着一根极细极长的青丝,桌上摆着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已泛黄发脆,墨迹也褪了大半,但第一行字仍依稀可辨:“鼍儿吾儿,阿娘今日带你去看海面的月光,你舅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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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看下去。他只是收回手,在黑暗中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转身看着小鼍龙的眼睛,语气中的温和与笃定与当日在黑水河边说出那句“贫僧不叫你敖鼍”
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不是在收徒,而是在将一个儿子领到他母亲从未离开过的房间门前。
“你舅舅不是忘了你母亲。他是不敢打开这扇门。门里面不只有你母亲的遗物,还有他对你的亏欠。门可以关几百年,但心里的愧疚关不住。他今天主动联系你,那声‘对不住’,便是这扇门关了几百年后终于裂开的第一道缝。悟河,你母亲留了一封信给你,就在门里面。等见了你舅舅,把该说的话说完,为师陪你一起进去。”
小鼍龙站在门前,伸手轻轻按在珊瑚门上那几道新鲜的指痕旁。他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让手心感受那股从门缝中渗出的极淡极凉的龙族灵力——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数百年未曾消散。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将手从门上移开,转身对唐格郑重一礼,大步朝龙宫正殿走去,脚步不再犹豫。
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写道:西海龙宫,夜明如昼而人迹冷落,珊瑚柱下龟相独守。悟河师弟见母亲闺房门上指痕犹新,师父言:“门可以关,但愧疚关不住。”
愿今日西海之行,不止为翻案,更为一扇关了数百年的门终于等来了推开它的手。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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