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唐格定下诱敌之计,取经团连夜布置。悟空在朱紫国与狮驼岭交界那片荒山上选了块平坦的高地,从后颈拔下三根毫毛放在嘴边一吹,毫毛化作十来个取经团成员正忙碌扎营的幻象——幻象中的悟空扛着金箍棒来回巡视,八戒蹲在篝火边啃着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烤山鸡,沙僧端坐石上奋笔疾书,连白龙马都幻了一匹,正低头嚼着幻象中的草料。阵型看似严整却偏在西侧留了一道极细微的缺口——不是悟空疏忽,是他故意露的。宝光修小乘独觉禅出身,心思缜密到近乎偏执,绝不会贸然闯入一个毫无破绽的陷阱,但若让他自己发现那道疏漏,他便绝不会放过。
唐格在濯垢泉外那片被芭蕉扇吹得七零八落的柳树林中选定诱敌之处。他让紫蛛女将残存的蛛丝阵重新布置——不是恢复原样,而是刻意布成一个看似正在修复、实则暗藏杀机的残阵。蛛丝断口处被紫蛛女用月华之精的银光巧加遮掩,远远望去像是正在缓慢愈合,实则每根蛛丝都连着玉面狐狸的幻阵核心,一旦触发便会将整座柳树林拖入月华幻境。
一切布置妥当后,唐格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株人参果树。钵盂口沿青光一闪,一株高逾十丈、枝叶繁茂的参天古树凭空出现在柳树林中央的空地上。树根深深扎入泥土,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金色的灵光,将整座濯垢泉照得如同白昼。果树上挂着三十来枚人参果,个个白白嫩嫩如婴儿拳头大小,五官俱全、手足皆备,在枝头微微晃荡。这人参果树是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子的命根子,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三界之中只此一株。自唐格在五庄观以破戒领域将它从镇元子眼皮底下移植入紫金钵盂空间后,树便一直在钵盂中以镇元子亲手加持的阵法养护,灵光不但丝毫未减,反而比在五庄观时更加精纯——钵盂空间隔绝了凡间浊气,又得破戒领域日日滋养,灵根的长势竟比在五庄观时还旺了几分。
此刻灵光冲天而起,方圆千里都能感应到这股独一无二的先天灵根气息。唐格将九环锡杖插在果树旁的石缝中,杖身上的梵文与果树的灵光交相辉映。他在果树下盘膝而坐,袈裟铺地,双手结印,破戒领域悄然铺开三丈,将果树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中。
不出半个时辰,西方天际骤然暗了下来。不是日头被云遮住——此刻正是午时三刻,太阳正高悬中天——而是一股极浓极暗的暗金色佛光从西边铺天盖地涌来,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压抑的暗金色。那佛光远看与灵山正统佛光别无二致,螺发白毫、九品莲台、祥云瑞气,样样俱全。可近看便能发现佛光边缘裹着一层极淡的血色雾气,祥云中隐约可见扭曲的兽面与断裂的白骨,莲台底座下淌着黏稠的暗红色液体,滴滴答答落在云层中便烧出一缕缕青烟。
三道暗金色光芒从天而降,落在濯垢泉外的柳树林中。为首那人身披金色袈裟,面容与如来七分相似——螺发、白毫、垂珠耳,九品金莲在脚下缓缓旋转。可袈裟里面露出的僧袍是墨汁般浓稠的黑色,袖口绣着暗红色的诡异纹路,像是用鲜血浸过又晒干了无数遍。他的皮肤不是如来那种琉璃金的透亮,而是铜器生了锈的暗金,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暗红色的眼瞳在眼眶中缓缓转动,如同两块被囚禁在铁炉中烧了千年却发不出光的炭。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暗红色袈裟的僧人,一个瘦高如竹竿手持金钵,一个矮胖如水缸提着降魔杵——正是赤蛛女和紫蛛女描述的那两个帮凶。
唐格在果树下缓缓睁开双眼。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破戒领域之下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对面那股佛光底下翻涌着的妖气与血腥。他将九环锡杖握在手中站起身来,杖尾在石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开口时语气中的那份平稳与淡然,与数千年前在大雄宝殿并肩听经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说的不是“师弟,今日如来开坛讲《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而是——
“宝光,别来无恙。”
宝光如来看着唐格,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重逢的感慨,几分审视的玩味,还有几分极深极沉的、压抑了数千年的不甘。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过一层粗粝的金刚砂才吐出来,语气中那份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怨恨,有好奇,还有一丝极细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二师兄,久违了。数千年不见,你变了不少。我听说你转世十次,这一世——你开始破戒了?”
此言一出,场面忽然出现了几息的微妙沉默。八戒正躲在柳树后面举着钉耙准备随时接应,听到“二师兄”
三个字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左顾右盼满脸困惑,对着身旁的悟空小声嘀咕道:“他叫你呢——不对,他叫师父呢。二师兄是师父还是俺?俺老猪也是二师兄,如来也是排行第二,师父也是二徒弟——那宝光说的这个‘二师兄’到底是叫谁?这辈分太乱了俺老猪捋不清。俺在高老庄是二师兄,师父在灵山也是二师兄,那俺跟师父是同辈?不对不对——那俺比师父大一辈?也不对——俺是师父的徒弟,师父是如来的徒弟,那俺比如来矮两辈?可师父又是如来的二徒弟,俺又是师父的二徒弟——这么说俺跟宝光同辈?天哪那俺岂不是比师父小一辈又跟师父的师弟同辈——这个辈分比盘丝洞的蛛丝网还乱!”
悟空将他按回树后,压低声音道:“呆子别吵。他说的是师父——师父是金蝉子转世,金蝉子是如来二弟子,宝光是三弟子。跟你的‘二师兄’没有半文钱关系。你的二师兄是师父封的,师父的二师兄是如来封的。论辈分你得管宝光叫师叔——虽然这个师叔刚打伤了咱们的情报网大姐。这辈分确实比盘丝洞的蛛丝网还乱,俺老孙也绕了半天才绕明白。”
沙僧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已翻开日记本开始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宝光现身,呼师为‘二师兄’。八戒自混淆辈分,大师兄为其厘清——八戒应呼宝光为师叔。然此师叔甫伤赤蛛女,此账未结。愿此师叔之称谓,不碍师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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