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垢泉边,夜色正浓。赤蛛女的伤势在唐格破戒领域的压制下已趋于稳定,胸口的金色掌印不再扩散,蝎子精每隔半柱香补一颗解毒丹,白骨精用尸气护住她周身经脉,六个妹妹轮流守在床边,谁都不肯离开半步。唐格从内洞中走出,在泉边一块被柳树残枝半掩的平整石头上坐下。九环锡杖斜倚在肩侧,杖身上的梵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光。他在闭目调息——破戒领域虽能压制佛门净化术,但对心神的消耗极大,若不趁此刻恢复,明日应对宝光时将后继乏力。
一阵极轻极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那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像悟空那般利落干脆,也不像白骨精那般飘忽无声,而是带着几分犹豫与紧张——每走几步便停一瞬,像是在反复给自己打气。唐格没有睁眼,破戒领域早已将来人的气息勾勒得一清二楚——妖气轻盈纤细,如蛛丝般柔软而坚韧,是紫蛛女。七姐妹中她排行最末,修为最低,胆子最小,每次通信都要躲在赤蛛女身后,说话时脸会红到脖子根,声音会发颤,手指会不自觉地绞住衣角。可她偏偏是记性最好的一个,只要是她见过的东西,不管是一缕妖气还是一件袈裟的暗纹,都能记得分毫不差。此刻她独自前来,脚步虽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决绝。
紫蛛女在唐格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那一头赤色长发映得如同濯垢泉曾经的赤色池水。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件七彩蛛丝裙是七姐妹中唯一一件用七种颜色的蛛丝交织织成的,她只有在濯垢泉的重要庆典才会穿。她憋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断裂的蛛丝,带着微微的颤抖,与上次在通信玉佩中那种羞愤交加的脆利截然不同。
“唐长老……大姐受伤的时候,我以为她撑不住了。大姐从三百年前青丘之变开始就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她以前一个人能扛住四星宿的天罗地网,能跟金翅大鹏的威压正面相抗,可昨晚她躺在地上,胸口那道金色掌印怎么都消不掉,我织了好多蛛丝,全被净化术蒸成了灰。那一刻我最害怕的不是大姐会死——我最害怕的是,如果大姐死了,你会不会觉得是我们没守住蛛丝网络,是我们辜负了你。你信任我们,把整个取经团的情报网交给我们打理,连灵山外围巡逻路线和兜率宫丹童采购清单这种要命的情报都让我们保管。如果我们丢了这些东西,你在灵山会变成瞎子——我想到这个就怕得发抖,比看到大姐胸口的掌印还怕。”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在眼眶中打了好几个转,但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泪珠滚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停止了绞动衣角,而是紧紧攥住了腰间那根银色蛛丝的尾端——那是赤蛛女昏迷前亲手塞进她手里的情报核心阵眼,也是她此刻唯一的勇气来源。她抬起头,与唐格四目相对,那双赤红色的眼眸中映着月光与淡金色的领域光华,也映着一个她憋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鼓起全部勇气说出口的心意。
“唐长老,我……我喜欢你。不只是想听你讲故事的那种喜欢。是……是像女儿国国王那样的喜欢。我从来没去过女儿国,师姐们说女儿国的子母河喝了能生小孩。我不懂女儿国国王是怎么喜欢一个人的,我只知道我从獬豸洞通信那次以后,每天晚上都在想你。想你的时候我就织蛛丝——织了拆,拆了织,织出来的丝能绕濯垢泉七圈。大姐说紫蛛女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没有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心里的话说给你听。上次在通信玉佩里我说我想听你讲故事,其实我不只是想听故事——我是想听你的声音。你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濯垢泉最好的那口青池子,不管外面打了多少妖怪翻了多少旧案,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紧紧闭上了嘴,像是在等待审判。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纤细而孤独,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却仍倔强挺立的蛛丝。唐格看着她,这个七姐妹中年纪最小、平时总是躲在姐姐们身后、连通信都要脸红到脖子根的紫蛛女,此刻正独自站在他面前,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眶红红的却努力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邀功,不是在用“想听故事”
当借口——她是真的鼓足了全部勇气,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放在他面前,就像她大姐用身体护住情报核心一样,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唐格站起身,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头上。那只手刚才还握着九环锡杖,此刻却极轻极柔地落在她蓬松的赤色长发上,带着破戒领域特有的淡金色微光,也带着一种超越了仙佛之别、身份之差的温和与郑重。他看着紫蛛女那双因紧张而瞪得浑圆的赤红眼眸,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中那份笃定与温柔,与在积雷山赠月华石时一模一样。
“贫僧知道了。紫蛛姑娘,贫僧记性不如你好——但你说过的每一句话,贫僧都记得。你在濯垢泉说过想听故事,你在獬豸洞说过青梅馅的糖葫芦比山楂甜,你刚才说你害怕贫僧失望。贫僧不会失望。紫蛛姑娘,你从来没有让贫僧失望过。你织的蛛丝能绕濯垢泉七圈,你记的情报能让灵山的探子汗颜。你在赤蛛女倒下后撑起了盘丝洞最后一道防线,你腰上缠着的那根蛛丝让贫僧在盂兰盆会之前不至于变成瞎子。你做得比贫僧要求的更好。至于你的心意——”
他收回手,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石三分,望着濯垢泉尽头那口已被搅成灰黑色却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赤色泉池,“取经路上不宜谈情。但贫僧可以答应你——等盂兰盆会的事一了,贫僧会回濯垢泉坐一坐,坐在你最喜欢的赤池边上。你那时候想说什么,贫僧都听着。不用怕,不用打草稿,不用提前织七圈蛛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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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蛛女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滑过那张被濯垢泉的风吹得微红的脸颊。但她在哭的同时又咧开嘴笑了,用力点头,赤色长发在月光下甩出一片碎光。她抿紧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内洞时脚步轻快得像踏在蛛网上——每一步都带着蛛丝特有的弹性。跑到洞口时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单手撑地翻了个跟头继续跑,连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跑开的那一刻,濯垢泉边那丛被芭蕉扇吹歪的柳树后面,六个姐姐正挤作一团。青蛛女和蓝蛛女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黄蛛女激动得尾巴都现了原形,绿蛛女冷静地按住黄蛛女的尾巴不让她甩出声,最小的橙蛛女骑在青蛛女脖子上,被蓝蛛女一手捂住嘴,只露出两只兴奋得发光的眼睛。赤蛛女虚弱地靠在白骨精肩上,脸色仍苍白如纸,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欣慰笑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已不再扩散的金色掌印,又看了看泉边那道纤细而倔强的背影,轻声自语道:“这丫头,终于说出来了——比大姐当年有出息。大姐当年喜欢上那只黑熊精,憋了几十年都没敢说,后来人家娶了只母老虎,我才发现自己的蛛丝早就缠上他了。你这丫头比我快,比我勇敢。青蛛女你记下来——下次盘丝洞年终总结的时候,情报网络覆盖率之外,加一项‘妹妹们的终身大事推进情况’。我看下一个就是你。”
青蛛女被点了名,脸腾地红了,正要反驳,却被蓝蛛女一把捂住了嘴。黄蛛女在旁边小声起哄,被绿蛛女用蛛丝捆住了尾巴。一时间濯垢泉边充满了压抑的笑声与蛛丝碰撞的轻响。
这一切唐格都听得清清楚楚——破戒领域之下,方圆三丈内连一片落叶都瞒不过他的感知。他没有回头,只是重新在泉边石头上坐下,将九环锡杖横在膝上,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沙僧不知何时已从内洞中走出,日记本摊在膝头,借着月光在最新一页的页脚补了一行小字:“紫蛛女于濯垢泉边向师父表白,师父以盂兰盆会后归泉听言为约。六姐妹潜于柳后窃观,赤蛛女笑叹妹胜于己。愿紫蛛女珍藏的心意与青梅糖葫芦一同被时光酿甜,愿取经天团明日诱敌功成。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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