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金掌印胸佛力侵,蛛丝残破月西沉。
六妹环跪哭无泪,一粒仙丹抵万金。
话说悟空带着白骨精与蝎子精驾起筋斗云,从朱紫国以西数百里外直扑濯垢泉。筋斗云全力催动之下,一盏茶的工夫便已飞越了重重山峦。云头掠过濯垢泉外围那道曾如七彩虹桥般横跨山谷的蛛丝防线时,悟空心头便是一沉——那道防线如今只剩三根主丝还在夜风中孤零零地飘荡,其余的全部断裂,断裂处参差不齐,不是被利刃斩断的,而是被某种侵蚀性的灵力从内部腐蚀掉的。蛛丝断口上残留着暗金色的细小光粒,正沿着丝缕缓慢向两端蔓延,每蔓延一寸便将原本七彩流转的蛛丝蚀成一截死灰色的枯线。他认得这手法——佛门净化术,专克妖气,与当年如来在五行山上贴的那张符咒同出一源,只是这净化术比那张符咒更加阴狠,不是镇压,是彻底消灭。
濯垢泉已面目全非。那道曾让四星宿望而却步的蛛丝阵被撕开了三道巨大的豁口,每一道豁口都有数丈之宽,断口处的蛛丝参差不齐地垂挂下来,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声不甘的叹息。泉边的垂柳被削平了半片,柳枝残骸散落在水面,随波漂荡。那七口泉池原本各有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开,泉水清澈见底,此刻却全都被搅成了浑浊的灰黑色,水面漂浮着大量断裂的蛛丝和烧焦的符文残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甜味——那是妖气被佛门净化术强行蒸干后残留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腐臭。
悟空不等筋斗云停稳便从半空中一棒砸下。他本以为还有敌人在场,这一棒用了七八分力道,棒风将泉池中的浊水掀起三丈高。可等他落在泉边石坪上,才发现袭击者早已离去。石坪上只留下六姐妹围着赤蛛女跪了一圈,紫色的、青色的、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蛛丝从她们指尖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交织成一片残破的网,网眼之间全都是被佛光灼烧出的焦痕。
赤蛛女躺在紫蛛女怀中。她脸上的血色已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明媚爽朗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嘴唇灰白干裂,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风中残烛。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胸口那道金色的掌印——五指分明,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可辨,掌印深深嵌入她的肌肤,边缘泛着刺目的暗金色佛光。那佛光还在缓慢而残忍地向四周侵蚀,每侵蚀一寸便将她体内的妖力蒸发一分,空气中那股焦甜味正是从她伤口中不断渗出。赤蛛女已陷入深度昏迷,身体不时剧烈颤抖——那是妖力正在被佛光蚕食的本能反应,就像被扔上岸的鱼,拼尽全力也只能徒劳地张合鳃盖。可即使在昏迷中,她的右手仍死死攥着一枚通信玉佩,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扭曲,仿佛那不是一块玉,而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一件东西。
紫蛛女跪在她身边,双手徒劳地按在金色掌印边缘,蛛丝从她指尖疯狂涌出试图堵住那些不断扩散的佛光。可每一条蛛丝刚触到掌印边缘便被净化术蒸成死灰色,嗤嗤作响地断裂开,碎裂的丝絮飘落在赤蛛女染血的衣襟上。她十指都磨破了,血珠与蛛丝混在一起,在掌印边缘凝成一层又一层不断被蒸发的薄痂。她还在拼了命地织,织了断,断了再织,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石板上摩擦。
“大姐你醒醒……师父已经来了……你醒醒……我把最大的那个泉池留给师父讲故事了……你上次说我布置得太简陋了,我把蛛丝灯全挂上了……你睁开眼看看……就一眼……”
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几步跨到赤蛛女身边蹲下,火眼金睛在她胸口的金色掌印上来回扫了两遍。那掌印的佛力浓度极高,几乎是普通佛门术法的十倍以上——这绝不是寻常佛门弟子能打出的手印,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天仙巅峰甚至金仙初期,且专修佛门净化术,这种手印的威力不在于杀,而在于“净”
——将妖气彻底净化成虚无。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语气中的冷意让跪在一旁的青蛛女都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佛门大手印,专克妖气。出手的人修为至少在金仙级别以上。这一掌没打在要害上——是故意留活口。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示威的。”
他从怀中取出唐格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只药囊——那是蝎子精用麒麟山百兽余毒、濯垢泉七色蛛丝以及唐格破戒领域加持过的月华之精粉末,专门炼制的一批万用解毒丹。每一颗都只有绿豆大小,暗红色的丹丸表面流转着极淡的金色符文。他将解毒丹喂入赤蛛女口中,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暗红色的细流顺着她喉咙滑下。这股药力虽不能完全驱散佛门净化术,却能暂时中和掉最霸道的那层侵蚀之力,替她守住妖力不被彻底蒸干。
“这解毒丹只能暂时护住妖力不被蒸干,无法彻底清除佛门净化术的残留侵蚀。这是专门针对妖气的净化手印,跟当年如来在五行山上贴那张符咒的路数一样,力道更阴狠——不是镇压,是抹杀。要把她体内的佛力全部拔干净,得让师父用破戒领域配合三昧神风的逆向运转,一层一层地炼化。就像当年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那六丁神火——火能烧人,也能炼人。佛光也一样,能被用来杀人,也能被炼成药引。但在此之前,必须先把那些佛门余力压住——老沙,记下来,待会黄风怪到了让他用三昧神风吹散泉眼周围佛门残留,别让伤情扩散。还有,把袭击者的容貌特征整理成画像,发给沿途所有蛛丝驿站,凡遇到金面螺发白毫相光、穿金袈裟黑僧袍的,一律绕过不得近前,直接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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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早已取出纸笔,将悟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入日记,笔尖沙沙作响。他边记边皱眉,写到“故意留活口”
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墨渍洇开了一小片。
白骨精无声无息地飘到赤蛛女身侧,俯身探出手指在她胸前的金色掌印边缘轻轻触了一下。指尖触及佛光的瞬间,一缕白烟嗤地冒起,她面不改色地将手指收回,看着指腹上被灼出的细小红痕,平静地分析道:“这掌印不是想杀她。是想把她当成一个信使——或者说,一个警告。让赤蛛女亲眼看着自己的蛛丝阵被破、洞府被毁,然后带着半条命逃到师父面前,把这份恐惧原封不动地带给取经团。他们想用这种手段打乱师父的步伐,让师父在盂兰盆会之前失去情报网的支撑。”
蝎子精将蝎尾高高翘起,幽蓝毒芒在尾尖剧烈闪烁,每次闪动都映得她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细疤格外狰狞。她气得声音发抖,眼白中已浮现出几道因情绪极度激动而迸出的血丝,与赤蛛女眼中那些因灵力透支而绽开的血痕如出一辙:“故意留活口?用大姐当信使?这种手段不是杀人,是折磨。比杀了我大姐还要残忍!他们先用佛门手印打穿大姐的防御,再用净化术慢慢侵蚀她的妖力——让她活着承受佛光灼烧的痛苦,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了几百年的蛛丝阵被一寸一寸撕碎。等大姐的妖力被蒸干到最后一缕时,他们再撤手让她带着这身残破的伤逃回师父面前。这样师父就会收到一个活生生的警告——‘连盘丝洞都能灭,下一个就是你身边的人’。这种手段比直接杀人更阴狠,是专门用来折磨活口、摧毁意志的。下回让我撞见那三个假秃驴,每人赏十针,一针都不能少——不是杀他们的命,是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活着比死了更难受’。”
她说到这里忽然收了声,因为她看到紫蛛女抬起头来,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除了恐惧与愤怒,还多了一丝极细微极执拗的期盼。
紫蛛女攥着悟空的袖口不肯松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铜锣,但她还是咬着牙将袭击者的容貌特征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每说一个字她都要用力吸一次鼻子,混着血与泪的鼻涕挂在鼻尖也顾不上擦,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光顾着哭——她是七姐妹里记性最好的一个,只要是她见过的东西,不管是一缕妖气还是一件袈裟,都能记得分毫不差。
“为首的那个……长得很像如来,金面螺发白毫相光,莲台也是真的,袈裟也是真的……但他里面穿的僧袍是黑的。笑起来眼睛是竖的——像蛇,像鳄鱼,像那种趴在佛经底下偷吃了香火不知几千年才养出来的妖物。他打伤大姐的时候,我问他是谁,他说他叫‘半佛’。不是灵山册封的佛,是它自己封的佛。他让我转告师父——‘盂兰盆会上,本座要让他跪着交出那两卷手令’。”
悟空听到“半佛”
二字,火眼金睛中精光骤然大盛。他压低声音对白骨精与蝎子精道:“半佛就是金平府那三只犀牛精供出的买家——穿着金色袈裟、用佛门法器收刮香油、身上散着妖气的幕后主使。黄眉曾说过‘灵山水比凡间浑’,这半佛便是浑水里最大的一条黑鱼。他不在盂兰盆会上等着,却跑来濯垢泉撒野——说明他已经坐不住了。越是如此,越说明师父手里的证据戳到了他的痛处。白姑娘,蝎子精,你们留在这里稳住外围,我去接师父过来——以金仙级别的脚程,师父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到。在我回来之前,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离开赤蛛女三步之外。黄风马上就到,让他先用三昧神风吹散泉眼周围的佛门残留,别再伤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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