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精坐在唐格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苍白清冷的模样,但听到这句话时,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极淡极浅,若非篝火正巧在她脸上掠过一道亮光,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白披风——唐格在欢迎会上送她的那件——裹得更紧了些。千年来她穿过无数衣裳,只有这一件是她舍不得弄脏的。
“黑风岭。老黑,为师抢了你的洞府,搬空了你的宝库,还把你收成护法。你不但不记仇,还把自己的黑缨枪擦得比谁都亮。”
黑熊精站在篝火圈外,一手牵着猛虎的缰绳,一手握着黑缨枪的枪杆。他听了这话,瓮声瓮气道:“师父,你忘了——你把黑缨枪还给俺的时候说,以前俺用这枪拦路抢劫,现在俺用这枪护持取经。意义不一样。俺这辈子从没被人说过‘意义不一样’。”
他说完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俺不会说漂亮话。反正师父走到哪,俺就跟到哪。”
“黄风岭。黄风,你用三昧神风把为师卷进了山洞,后来被为师几句话说服,反了灵山。你是咱们团队里第一个从灵山叛过来的。”
黄风怪盘膝坐在篝火边,掌心中一缕小小的风团还在无意识地打着转。他听了这话,鼠须微微颤动,苦笑道:“师父,弟子在灵山脚下当了那么多年黄毛貂鼠精,听如来讲经听得耳朵起茧,从未有人问过弟子在想什么。你把弟子从山洞里放出来,还给弟子酒肉吃——那是弟子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人看。”
“黑水河。悟河,你舅舅把你放在黑水河里自生自灭,为师用几句话把你拐上了岸。现在你成了咱们团队的水系担当,过江过河都靠你。你舅舅西海龙王昨日还在三界论坛上发帖请为师去龙宫坐坐——你功不可没。”
小鼍龙腼腆地低了低头,碧波灵珠在他袖中微微一闪,映得他脸上的笑意蓝盈盈的。他轻声道:“师父,弟子在黑水河里等了那么久,等到最后等来的不是天庭的赦令,是你。你让弟子知道了什么叫‘给自己争一口气’。这次路过西海,弟子想回去看看——不是回去认亲,是回去让他们看看,当年那个被当成不祥之物的鼍龙,如今跟着师父去取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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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国。为师在那里给了国王一个五六年的约定。那时你们都以为为师会留下来——为师没有留。因为为师知道,只有取到了真经,那个约定才不是一句空话。”
众人沉默了一瞬。他们都记得离开女儿国那天,国王十里相送,满城女子哭声震天,师父在马上回头望了三次。那是他们见过的师父最安静的时刻——不是因为不想说话,而是因为有些话太重,只能放在心里。
“火焰山。铁扇公主一个人在翠云山守了几百年,牛魔王在积雷山跟玉面狐狸双宿双飞。为师借了一把芭蕉扇,顺便把牛魔王劝回了家。铁扇公主后来写信来,说‘他回来了,谢谢你’——那封信只有六个字,但为师觉得它比一卷经文还重。”
玉面狐狸听到自己的旧事被提起,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前的月华之精。那段日子是她三百年来最黑暗的时光——被牛魔王当成玩物,被铁扇公主当成仇敌,被所有人指指点点骂成狐狸精。是师父在摩云洞里坐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才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别人的附属品。如今她是青丘狐族的公主,月华之精在她胸前流转,九尾在她身后舒展,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青丘。玉面,你在祭坛废墟上哭了一整夜。为师在旁边看着,没有劝你。因为有些眼泪攒了三百年,不流出来会把人压垮。”
玉面狐狸猛地抬起头,眼眶中已有泪光在打转。但她没有哭——在青丘她已经哭够了。她看着唐格,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有些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师父,你说过到了灵山会把那两卷手令亮出来。我不急——三百年都等了,再多走几千里路算什么。”
唐格继续往下数。他提到了五庄观镇元子的人参果树、车迟国三妖被迫扫茅房的惨状、通天河灵感大王被遣返南海时吐的那个泡泡、金兜山青牛精认出观音玉珠时骤然收缩的瞳孔、濯垢泉蜘蛛精七姐妹在月光下编织的蛛丝情报网——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一段过往一段过往地提,足足数了一炷香的时间,把取经团从长安到青丘的每一个脚印都数了一遍。没有遗漏,没有含糊,每一个人的功劳都被他记在心里,此刻一一说来,如数家珍。
数完之后,他端起那碗已在膝上放了好一会儿的桂花酒,酒面映着篝火的金光与夜空的星斗。他看着火光中每一张脸庞,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暖:“这条路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贫僧想谢谢你们。没有你们,贫僧走不到这里。不是客套——是实话。若没有悟空,为师在五行山就被虎先锋叼走了。若没有八戒,流沙河的水仗没人替为师打。若没有悟净,那些重要的东西没人替为师记下来。若没有白姑娘,为师在白虎岭就被蝎子精蜇了——当然,现在蝎子精是咱们自己人了。若没有老黑和黄风,每次扎营时石头没人搬,火候没人控,为师就得自己搬石头自己吹火。若没有悟河,咱们每次过江都得找船。若没有玉面,青丘的旧案至今还埋在废墟底下。若没有蝎子精,牛魔王那一仗不会赢得那么轻松。若没有白面狐狸——”
他看向坐在篝火圈最边缘的那个怯生生的身影。白面狐狸正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在团队里修为最低、功劳最少,平时只敢跟在玉面狐狸身后当影子,师父点到她名字时她差点没反应过来。唐格的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你在青丘一事中冒死潜入天兵军营,用幻术骗过守卫找到了密室的位置。这份胆量,不比任何人差。”
白面狐狸的耳朵蹭地竖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怔了一瞬,然后眼眶便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但语气中的坚定却与她单薄的身形截然相反:“师父,我以后会更努力的。”
玉面狐狸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个狐狸精靠在一起,一个是青丘的公主,一个是比丘国的弃妖,此刻却像姐妹一样坐在同一片篝火旁,身后九尾与三尾在火光中轻轻摇曳。
唐格最后看向白龙马和猛虎:“还有你们两个。一个驮了贫僧几千里路,一个驮了行李几千里路。你们不说话,但为师记着。等到了灵山,白龙马你愿意化龙便化龙,愿意继续当马便继续当马——你自己选。猛虎你愿意回山便回山,愿意留在取经团便留在取经团——你也自己选。”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化回龙身对着唐格微微一礼,又重新变回白马,安安静静伏在篝火边。猛虎低低吼了一声,用尾巴在地上扫了两扫。黑熊精翻译道:“师父,它说它不回山了,跟着咱们去灵山。它说它以前在车迟国被虎力大仙骑了那么多年,虎力大仙从来没问过它愿不愿意。你是第一个问它的。”
唐格微微一笑,将八戒递来的一块烤山鸡肉撕成两半,分别抛给白马和猛虎。
沙僧的日记本还放在唐格膝上。他没有翻开,只是轻轻拍了拍那本边角微卷的本子,然后将它还给了沙僧,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师徒之间才有的熟稔与郑重:“悟净,你这本日记,等到了灵山一定让为师从头到尾好好看一遍。但现在先记上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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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双手接过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提笔等在那里。火光在他的笔尖上跳动,墨汁在火光中微微反光。唐格举起酒碗,声音比方才更加沉稳有力:“敬来时路。”
这四个字落在寂静的夜空中,比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悟空第一个举起酒碗,碗中的桂花酒晃出一圈小小的涟漪。他咧嘴一笑,笑容中不再有往日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而是带着几分大圣爷独有的骄傲与深沉:“敬来时路!”
八戒第二个举碗,他的眼眶还有些红,但声音比谁都大——仿佛要盖过刚才那阵根本不存在的“风沙”
:“敬来时路!”
沙僧一手举碗一手握笔,笔尖在纸上已落下“师父说,敬来时路”
七个字,墨迹在火光中微微发亮。白骨精举碗,她那只苍白如纸的手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纤细,但她握碗的力道却稳如磐石。蝎子精举碗,她那只曾蜇过如来的蝎尾在身后轻轻一卷,碗中的酒映着她妖冶的面容。玉面狐狸举碗,胸前的月华之精与碗中的酒液交相辉映。黑熊精举碗,他那只熊掌举得比谁都高,酒碗在他手中显得像个小小的茶杯。黄风怪举碗,掌心的风团已完全消散,只有酒碗在稳稳当当地端着。小鼍龙举碗,碧波灵珠在酒碗上方悬停了一瞬,将几滴甘泉注入酒中。白面狐狸怯怯地举起碗,碗中的酒液晃得厉害——不是手抖,是心跳。白龙马用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猛虎低吼了一声——它们没有手,但它们也有来时路。
“敬来时路!”
十一个声音在山谷中同时炸开,惊起林中一群栖鸟,扑簌簌飞向缀满繁星的夜空。那些鸟飞得很高很远,穿过了山丘上空最后一缕晚霞的余烬,穿过了银河淡淡的星辉,朝着西方飞去——那是灵山的方向。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但每个人碗中的酒已经见了底。八戒低头看看空碗,忽然冒出一句:“师父,敬完来时路,能不能再敬一碗去时路?俺老猪还没喝够。”
悟空难得没有怼他,直接将自己酒壶里最后一点桂花酒全倒进了八戒碗里,只说了两个字:“喝吧。”
篝火烧得正旺。第三篇章即将开篇,而这一夜的山丘、篝火、桂花酒和那些无声的笑与泪,将会被沙僧一笔一画地写进日记里。他不会发到三界论坛上——有些东西,不该给别人看,只能留给取经天团自己。愿来时路不要被忘记。愿去时路比来时更宽更亮。愿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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