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长安一别几经秋,三百章回月满楼。
酒敬来时风雨路,明朝西去不回头。
却说取经团在那无名山丘上扎营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霞如火烧般铺满了西边半边天,层层叠叠的云絮被夕阳染成金紫交织的颜色,远远望去仿佛灵山脚下那片传说中的琉璃净土提前映在了天际。悟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黑熊精和黄风怪合力搬来几块平整的石头围成一圈,小鼍龙用碧波灵珠在石圈中央聚了一汪清泉——这是取经团扎营的固定流程:悟空选地,老黑老黄搬石头,小鼍龙供水,八戒去打猎,沙僧整理行李,白骨精守外围,蝎子精和玉面狐狸负责捡柴火。十几个人各司其职,已经不需要唐格再开口安排,比行军打仗的斥候营还默契三分。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天色正好暗透。火焰舔着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黄风怪的微风一吹,在半空中打着旋升上去,与漫天的星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火星哪是星光。八戒今日运气不错,猎了两只肥硕的山鸡,又在一处废弃的果园里摘了半筐野梨,兴冲冲地扛回来往地上一摊,胸脯挺得老高,等着师父夸他。悟空照例点评了一句“这山鸡太瘦不如上回的肥”
,八戒照例跳脚争辩“这还瘦你去找个更肥的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声音在山坳里回荡,倒把躲在附近灌木丛里的几只小妖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它们原想趁夜偷点取经团的残羹剩饭,哪料到这支队伍光拌嘴的气势就能把妖吓退。
烤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酒碗在徒弟们之间无声传递。悟空今日拿出了从火焰山带来的最后一壶铁扇公主亲酿的桂花酒,平日里他最是宝贝这壶酒,连八戒想多喝一口都要挨他一记猴爪。今日他却主动将酒壶递给了八戒,倒让八戒受宠若惊,接过酒壶先愣了一瞬,然后小心翼翼倒了一小碗递给唐格:“师父,大师兄今日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主动请俺老猪喝酒。您先尝一口,看看有没有毒。”
悟空笑骂一声,抢回酒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用毛茸茸的手背抹了抹嘴:“没毒。俺老孙就是觉得——今晚该喝一杯。”
唐格接过酒碗却没有立刻喝。他将酒碗放在膝上,望着篝火中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有无数往事正在那光影中回放。他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声音不大,却让篝火边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悟净,把你的日记本拿来给为师看看。”
沙僧正坐在篝火边借着火光记日记,笔尖正写到“大师兄主动请二师兄喝酒”
这一行,忽然听到师父点名要日记本,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他这日记从流沙河拜师那天开始记起,一路记到现在,已记满了厚厚的三大本。里面不光有取经路上的日常琐事、战斗记录、修罗场现场直播,还有沙僧对每一位同门的观察笔记——包括但不限于大师兄每次提到如来时耳朵会微微后压、二师兄每次偷懒被发现时第一句话一定是“俺老猪正要去”
、三师姐白骨精只有在师父在场时才会露出极淡极浅的笑意。这些内容有一部分被发到了三界论坛上,但更多的还藏在日记本里,从未示人。他并非不信任师父,只是有些观察太过琐碎,他自己都觉得写了也没什么用——可他就是想记下来,仿佛不记下来,这些珍贵的日常就会像流沙河的水一样从指缝中溜走。
此刻师父开口要看,沙僧犹豫了约莫一个呼吸的时间,终究还是将日记本合上,双手捧着递了过去。他的动作很稳,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几乎不可察觉地抿了一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舍——不是舍不得给,是舍不得那些只属于日记本的、未曾示人的记忆。
唐格接过日记本。那本子已被翻得边角微卷,封面上沾了几点油渍和风干的泥点,纸张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暖黄的光。他没有翻开,只是将日记本轻轻放在膝上,右手压在本子的封面上,感受着纸张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传来的温度。那温度不是火焰的热度,而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用几百个日日夜夜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心意。
全队忽然就安静了。悟空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八戒停止了咀嚼,白骨精从营地外围无声飘回篝火边,蝎子精将蝎尾轻轻收回身后,玉面狐狸胸前的月华之精微微一亮,黑熊精牵着猛虎的缰绳立在不远处如铁塔一般纹丝不动,黄风怪掌中的风团悄悄散去,小鼍龙将碧波灵珠收回袖中,白面狐狸怯怯地放下手中正在添的柴火。连白龙马都停止了咀嚼草料,昂起头望向篝火边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等师父开口。
唐格抬起头,目光从日记本上移开,缓缓扫过篝火边每一张脸庞。火光将这些脸庞映得忽明忽暗,有猴子的、有猪的、有人类的、有半人半妖的、有苍白如纸的、有妖冶如火的、有狐媚清冷的、有憨厚粗犷的、有尖嘴鼠须的、有龙角隐现的。每一张脸都不一样,可每一双眼睛都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同样的光芒——那光芒叫“跟着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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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出来的时候,”
唐格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记忆的深井里一桶一桶地往上打水,“贫僧一个人。骑着这匹白马,拄着这根九环锡杖,背着一只紫金钵盂。那时破戒值还是零,系统还是个连商城都没解锁的空壳。贫僧在洪福寺禅房里咬了第一口腊肉,被小沙弥撞见,他尖叫着跑出去喊‘唐长老疯了’——那是第一天。”
悟空嘴角微微咧开。他记得师父跟他说过这个故事,当时他笑得从五行山上差点翻下去。一个和尚被系统逼着吃肉,还被小沙弥当成疯子——这种师父,五百年来他头一回遇到。
“后来在五行山下遇到了你。”
唐格看向悟空,“你问贫僧是谁,贫僧说‘你是我徒弟’。你说‘我不信’,贫僧一拳打碎了旁边那块磨盘大的青石。你看了半晌,说‘有点意思’——那是为师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个‘有点意思’。”
悟空哼了一声,把酒碗往嘴里一灌,没说话。但火光映照下,他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那是猴子在不好意思时才会有的反应。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他早已不相信会有人来救他。可这个和尚不但揭了如来的封印,还跟他说“你闹天宫没错,是天庭的规矩有问题”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师父跟他以前见过所有的仙佛都不一样。
“再后来是高老庄。”
唐格看向八戒,“八戒,你当时在绣楼里掀开盖头,看到的是为师这张脸——你吓得差点翻窗逃跑。后来你问为师能给你什么,为师说‘跟着我,能吃肉,能喝酒,到了西天还能混个编制’。你说‘这节奏俺老猪喜欢’——那是为师收的第二个徒弟。”
八戒正揉着眼睛,闻言手一顿,嘟囔道:“师父你记错了,俺老猪没翻窗——俺翻的是门。那时候俺还想着娶翠兰,哪想到跟着师父比娶媳妇还快活。”
说到最后一句,他猛地别过头去,粗声粗气补了一句:“这山坳里风沙真大。”
悟空难得没有拆穿他——虽然此刻连一丝风都没有,篝火的烟笔直往上升。
“流沙河。”
唐格看向沙僧,“悟净,为师还记得你第一次写日记的情景。你在流沙河边,借着火光写下‘今日拜师唐僧,师父让我吃肉。我哭了。’为师在旁边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沙僧低头看着自己那本被师父按在手下的日记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语气中的微微停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师父,那是弟子这辈子第一次不是因为委屈而哭。流沙河里待了几百年,吃过九个取经人,从来没有人问过弟子饿不饿、冷不冷、愿不愿意跟着走。师父踹二师兄下河跟弟子打水仗的时候,弟子就知道——这支队伍,跟弟子从前见过的所有队伍都不一样。”
“白虎岭。”
唐格转向白骨精,“白姑娘,你变作村姑来给贫僧送‘素斋’,贫僧问你有没有肉包子。你当时愣在原地,剧本全乱了。后来你问贫僧为什么不怕你,贫僧说‘因为你不是妖怪——你是取经天团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