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雷鞭未落势先收,玉珠一现万钧休。
菩萨信物非为战,只把春风化铁流。
雷祖看着唐格,眼中雷光闪烁。他知道这和尚软硬不吃——在比丘国,南极仙翁亲自来讨人,被他用一卷手令反将一军;在濯垢泉,四星宿带三百天兵围剿,被他几句话逼退;在金平府,三只犀牛精供出了灵山的买家,他眼都不眨便当众处决。现在他站在青丘废墟上,手里又多了一卷玉帝亲笔签发的屠杀手令。这和尚每到一个地方便翻出一桩旧案,每一桩旧案都直指天庭的黑幕。不能再让他继续下去了——若这卷玉简也被他带到灵山,与比丘国那份手令并排铺开,天庭的颜面便要彻底碎在如来那九品莲台前。
“唐长老,”
雷祖的声音低沉下来,雷公鞭上的电光随之骤然暴涨,九条银链在夜空中疯狂舞动,将整座密室映得忽明忽暗,“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玉简,本座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你继续取你的经,本座继续守本座的禁地。你若执迷不悟——你身后那十个徒弟,今天都要留在青丘。本座不想跟取经人动手,但这卷玉简,绝不能离开青丘。”
悟空将金箍棒横在身前,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雷光中微微闪烁。他咧嘴一笑,火眼金睛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轻蔑,语气里的随意与刻薄恰到好处:“雷祖,五百年前俺老孙闹天宫的时候,你还在雷部坐冷板凳呢。那时候雷部正神是闻仲闻太师,你不过是他座前一个捧雷锤的童子。后来闻太师上了封神榜,你才顶了他的缺。你确定要跟俺老孙动手?俺老孙在八卦炉里炼了那么久,你这九天神雷,比太上老君的六丁神火如何?”
雷祖面色微变,但随即冷哼。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中雷光流转,语气里的威胁比方才更加具象了几分:“大圣,你一个人再强,也护不住所有人。本座的九天神雷,专破变化之术——你的毫毛分身,在雷光下无处遁形。你当年大闹天宫之所以能一人打穿十万天兵,靠的便是那万千毫毛分身。可你莫要忘了,五百年前你在通明殿外被金刚琢砸中后脑之前,正是雷部的天雷网锁住了你的退路。本座当年便是那天雷网的操控者之一。”
这是实话。雷部的九天神雷确实克制变化之术——大鹏金翅雕的天鹏之瞳是同样的原理,能看穿一切幻化伪装。而九天神雷更进一步,不仅能看穿,还能以雷光直接将分身击散。悟空的分身战术在雷祖面前会大打折扣,若真动起手来,他虽不会输,却也难以在雷祖的九天神雷下同时护住所有人。更麻烦的是,雷祖身后那十二名雷将已悄无声息地将密室出口围成了一个半月形,每人手中的雷击锤都已蓄满了电光,随时准备发动合击。
唐格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手中握着九环锡杖,左手腕上的蛛丝结在雷光中微微闪烁——七姐妹在远方感知到了危险,正通过蛛丝传来急切的询问。他没有回答蛛丝,而是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样东西。不是玉简,不是手令,而是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他将玉珠托在掌心,举到雷祖面前。那颗玉珠只有龙眼大小,通体晶莹,内中隐隐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转。雷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在看清玉珠的瞬间猛然收缩了一下。他认得这颗珠子——这是观音菩萨的贴身信物,三界之中独此一颗。他记得当年观音在南海紫竹林中将这颗玉珠交给金蝉子时,满天神佛都看到了那一幕。这颗珠子代表的不是一件法宝,而是一个承诺——一个观音菩萨欠下的、至今未还的人情。
“这是观音菩萨的信物。”
唐格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平静与笃定却让雷祖握着雷公鞭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几分力道,“贫僧捏碎它,菩萨便会赶到。雷祖天尊,你确定要在观音面前抢走这卷手令吗?观音菩萨五次登门问罪,五次都被贫僧说得无言以对。她若是来了,贫僧倒是很想问问她——这份玉帝亲笔签发的屠杀手令,她知不知道。若她知道,灵山为何默许天庭屠灭青丘。若她不知道,灵山又为何被天庭当成了挡箭牌。”
雷祖的瞳孔剧烈收缩。观音菩萨——那是如来座下四大菩萨之一,地位与弥勒、文殊、普贤并列。更重要的是,观音在灵山向来以刚正不阿着称,若她看到这份手令,知道了青丘被屠的真相,以她的性子,定会当场质问玉帝。届时天庭与灵山之间的矛盾便会被摆到明面上,而如来——如来绝不会为了保天庭的颜面而得罪自己的四大菩萨。到那时候,玉帝要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取经人的质问,而是灵山四大菩萨的联合问责。这和尚,竟拿观音来压他。
唐格没有捏碎玉珠。他只是将玉珠托在掌心,让那颗小小的珠子在雷光中静静地流转着淡金色的佛光。他知道捏碎玉珠的后果——观音会来,她会救他,但她也会因此欠他一个更大的人情。这个人情太大,大到连观音都未必愿意背。眼下还没到非捏不可的时候,雷祖已动摇了。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中,杀意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权衡利弊时特有的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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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分。他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但那双火眼金睛却冷冷地盯着雷祖身后那十二名雷将,盯得他们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八戒将钉耙往地上一顿,虽然没说话,但耙齿上流转的冰霜已在青石地面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白骨精、蝎子精、玉面狐狸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三种截然不同的妖气在密室中交织成一道无声的屏障。黑熊精将黑缨枪横在身前,黄风怪掌中聚起一缕三昧神风,小鼍龙的碧波灵珠已开始旋转。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雷祖,若他执意动手,他们会拼尽全力挡在师父面前,不管对手是雷部正神还是玉帝本人。
雷祖的目光从那颗玉珠上移开,扫过唐格身后那些握紧兵器、目光坚定的妖怪徒弟们,又扫过密室门外那些正探头探脑、不敢靠近的雷将们。他忽然觉得很累。数百年前他奉旨踏平青丘,数百年后他又奉旨守这片废墟。他这辈子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妖,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修为不到金仙的凡人和尚,他发现自己竟无从下手。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不想在观音面前抢走那卷手令,不想在雷部史册上再添一笔罪名,不想在自己退隐之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那个人,是屠灭青丘的刽子手。
他缓缓收起雷公鞭,九条银链无声无息地缩回鞭梢。他低头看着唐格,那双银白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深极沉的复杂。他说唐长老,那卷玉简你留着吧——留到灵山,让如来也看看。本座这辈子签过无数道调令,唯独这一道,签完之后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他说完转身大步朝密室外走去,路过那十二名雷将时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撤离青丘,回雷部复命。就说狐族祖灵已自行消散,祭坛遗骸无可回收,青丘废墟从此不再是禁地。
玉面狐狸愣愣地看着雷祖远去的背影,眼眶中忽然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数百年前她父亲曾独自挡在祭坛前,以九尾燃尽为代价护住了青丘最后一点骨血。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有人替她父亲挡在雷祖面前。可今日,师父没有用金箍棒,没有用破戒领域,只用一颗玉珠便让雷祖收了手,还让他在临走前说了一句“青丘废墟从此不再是禁地”
。他用观音的面子换了她回家的路。这份人情,观音大概会记很久,但师父还是换了。
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本上写道:雷祖威胁要动手,师父拿出了观音的玉珠。雷祖看到玉珠之后表情变了,最后不仅没动手还下令撤离青丘,说青丘从此不再是禁地。师父没有捏碎玉珠,只是亮了亮。我觉得这比捏碎了还好用——捏碎了是求救,是求人;不捏是威慑,是告诉对方我有这张牌但我不急着打。这是高手过招时才有的分寸感。愿雷祖退隐之后能在青丘的废墟上种一棵杏树,愿那些被他亲手杀死的狐族子民能在树下找到回家的路。愿玉面狐狸从此不用再带着仇恨活下去——她知道师父替他保住了那卷玉简,保住了她母亲的遗物,也保住了青丘这方土地的身份。愿青丘的杏花重新开满山野,愿那三万六千个名字在风中安息。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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