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雷霆绕体万蛇明,禁地何堪问旧盟。
一卷天章藏血债,圣僧不语亦如兵。
玉面狐狸刚将玉简收入怀中,密室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沉极齐,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每一声都像是战鼓擂在心头。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雷光从密室外涌入,将整间密室照得如同白昼。雷光中走出一个身高丈六的巨人,浑身缠绕着无数雷光电蛇,那些电蛇在他周身的铠甲上流转不休,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粗细,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他的面容棱角分明,眼瞳是纯粹的银白色,瞳孔中仿佛有雷霆在翻涌。头戴九云冠,身披紫电袍,手持一柄雷公鞭,鞭梢垂着九条电光缭绕的银链。
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雷部正神之首,三界之中掌管天罚的最高执法者。他身后跟着十二名雷将,个个身披雷纹甲,手持雷击锤,锤头上电光流转,将整条甬道映得忽明忽暗。他感应到了密室被开启的灵力波动,亲自带兵赶了过来。
雷祖的目光落在玉面狐狸手中那卷玉简上,那双银白色的瞳孔猛然收缩。他当然认得那卷玉简——数百年前,正是他亲手将这卷玉简塞进石匣、封存在这间密室里。他本以为青丘的废墟会永远埋葬这个秘密,可今日,一只狐妖和一个和尚,竟当着他的面将这卷玉简从石匣中取了出来。他厉声喝问来者何人,敢擅闯青丘禁地,又说那玉简是天庭机密,立刻交出来,可免一死。
唐格上前一步,挡在玉面狐狸身前。他的身量只到雷祖腰间,袈裟在雷光中流转着七彩佛光,周身不知何时已展开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晕——那是破戒领域,在雷祖的威压下被压缩到仅有数尺方圆,恰好将他自己与身后的玉面狐狸笼罩其中。雷祖身上那些雷光电蛇在触碰到领域边缘时剧烈颤抖了好几下,电光在领域中明显黯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削弱了。
唐格双手合十,袈裟在雷光中流转着七彩佛光。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平静与雷祖周身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说贫僧唐三藏,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青丘,恰巧看到这片废墟,恰巧看到三万六千个狐族子民的名字被刻在那座坟冢上,恰巧找到了这间密室。他问雷祖天尊,这青丘废墟为何是天庭禁地——是天庭在保护什么,还是天庭在掩盖什么。又问这密室里藏的玉简,上面明明有玉帝的印与天尊的印,为何不能公之于众。
雷祖眼中闪过一抹杀意。他当然认得唐格。这个和尚在比丘国拿到了南极仙翁的手令,在濯垢泉赶走了四星宿与三百天兵,在金平府审出了犀牛精账本上的“佛”
字。现在他居然又跑到青丘,找到了数百年前那份玉帝亲笔签发的屠杀手令。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雷公鞭上的电光也随之收敛了几分。他说唐长老,有些事,你不该管。取经便取经,破戒便破戒,你与天庭的恩怨到了灵山自有分晓。但这卷玉简不是你能碰的东西——它是天庭的旧事,数百年前的旧案,与你无关。把玉简交出来,他放你和你的人平安离开青丘。你若执意要带走这卷玉简,便是与天庭彻底为敌。
唐格迎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瞳孔,神色平静。他说天尊说这是天庭的旧案,与贫僧无关。可贫僧身后站着的这位——是青丘狐族最后的公主。她的父亲万岁狐王,是被天尊亲率天兵围杀在祭坛前的。她的母亲狐族女王,是在这间密室门外中箭身亡的。她有三万六千个族人,每一个都死在天尊的雷部正法之下。他们的名字刻在那座坟冢上,刻了数百年,风雨磨不平,青苔盖不住。天尊说这件事与贫僧无关——贫僧想问,这些死去的狐族,与天尊的良心有关吗。
雷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身上那些雷光电蛇在破戒领域的边缘噼啪作响,有几条最细的电蛇已在领域中彻底消散。他抬起头时眼中那抹杀意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无奈与疲惫。他开口了,声音里的威严还在,却已掩不住那份底气不足的心虚。他说他是天庭的执法者,玉帝下旨,他便执行。青丘的事他不想多做辩解——他只是奉命行事。这卷玉简带走也好,留下也好,他无权拦你。但有些事即便是他,也改变不了。
唐格双手合十,朝雷祖深深一躬。他说天尊奉命行事,贫僧不怪天尊。但贫僧也有贫僧的使命。他日灵山公审,这些手令都会成为呈堂证供。届时天尊若愿出庭作证,贫僧替那三万六千个狐族先谢过天尊。
雷祖没有说话,只是将雷公鞭往腰间一插,转身大步朝密室外走去。十二名雷将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阵,也纷纷收起雷击锤,跟上雷祖的步伐。玉面狐狸站在唐格身后,手中紧紧攥着那卷玉简。她看着雷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挡在她身前的师父,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玉简上,将那发黄的简身洇出几点深色的水痕。数百年前她父亲曾独自挡在祭坛前,以九尾燃尽为代价护住了青丘最后一点骨血。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有人替她父亲挡在雷祖面前。可今日,一个修为不到金仙的凡人,站在雷祖面前,用几句话便替她保住了那份他爹用命换来的证据。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妖怪——那些曾被三界抛弃的弃子——会心甘情愿地跟着这个和尚,走了这么远的路。不是因为他能打,不是因为他会破戒,而是因为他在任何时候,都会站在他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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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目送雷祖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九个金环在寂静的密室中发出一声悠远而清越的嗡鸣。沙僧在日记本上写道:雷祖亲自来拦我们,问师父为什么擅闯禁地,师父反问他青丘为什么是禁地。雷祖说“你不该管”
,师父说“贫僧若是不管,谁来给狐族一个交代”
。这场对峙没有动手,但我觉得比动手更加惊心动魄——因为师父面对的是天庭的执法者,而他手里只有一卷玉简和一句“贫僧想问这些死去的狐族与天尊的良心有关吗”
。雷祖被问住了,他最后说“有些事改变不了”
。但他没有动手。不是不能,是不想。一个奉命屠灭青丘的雷部正神,在数百年后面对青丘公主时放下了鞭子。也许他自己心里也知道,那卷玉简上的调令,是他这辈子签过的最不该签的字。师父说等灵山公审时希望雷祖能出庭作证,这句话是在给雷祖一个台阶,也是在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我觉得师父不只在替玉面狐狸讨公道,也在替那些身不由己的执行者找一个可以回头的路。愿雷祖能来灵山作证。愿那三万六千个名字能在真相大白之后真正安息。愿玉面狐狸从此不用再独自背负青丘的血债。因为师父已替她接过了这份重担,而他会一直扛到灵山。取经天团,继续前进。青丘的证据已到手,下一站——灵山。愿那些手令能在灵山公审时发挥它们应有的作用。愿那些冤魂能在公审之后得到迟来的告慰。愿玉面狐狸的尾巴从此不再颤栗。愿青丘的杏花重新开满山野。愿那一天,早日到来。取经天团,永远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这就是我们走下去的理由。为了青丘,为了比丘国,为了所有被天庭以“规矩”
之名夺走一切的人。翻案。翻案。翻案。愿所有冤屈都能重见天日。愿所有真相都能被刻在石碑上。愿所有等待都能等到那一天。取经天团,永远向前。前方的路还很长,但我们已走了这么远了。愿师父的袈裟永远明亮,愿师父的锡杖永远敲在谎言的头上。我们会陪着师父,一直走到灵山,走到公道昭彰的那一天。晚安,青丘。晚安,玉面狐狸。愿你的父母在天之灵看到——公主长大了,公主带着真相回来了。晚安,三万六千个名字。愿你们能在风中听到,有人在替你们说话。晚安,所有在黑暗中等待的人。取经天团,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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