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罪己诏书颁满城,君王从此不闻腥。
三年素食寻常事,难抵千儿失命情。
孩子们回家的第二天,比丘国早朝。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那些曾经在国丈面前唯唯诺诺的大臣们今日格外安静,有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有的偷偷用袖口擦拭额角的冷汗。他们之中不少人曾帮着白鹿精搜罗过鹅笼,曾替国丈府押送过孩子,曾在那卷手令上签过自己的名字。如今国丈被揭穿是只白鹿精,手令被取经天团收走,他们一个个如坐针毡,生怕下一个被问责的就是自己。
国王端坐龙椅之上,那张被丹药侵蚀得眼窝深陷的脸上,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涂着厚重的铅粉来掩盖病容。他换下了那身绣满长生符咒的龙袍,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单衣,腰间系着一条未经染色的麻绳。一夜之间,他那头被药力催得乌黑如墨的头发白了大半,斑驳地散落在肩头,像是一场迟来的风雪终于落在了他本该有的年纪上。他的眼窝比昨日更深了几分,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他手中握着一卷黄绫,那是昨夜他亲手写的罪己诏,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因为字迹潦草或措辞不够恳切而被他自己撕碎。地上散落着好几个纸团,最后一个纸团上还沾着他咬破指尖时滴落的血迹。他站起身来,展开那卷黄绫,对着满朝文武朗声念道:
“朕为长生之念,惑于妖邪,以国丈为尊,以鹅笼为制,搜罗全国小儿献于国丈府,前后共计一千一百一十一人。此罪不可赦,此过不可掩。自今日起,废除国中一切以人身为药引的方术,烧毁所有炼丹炉鼎,驱逐所有以丹术惑人之方士。国丈府即日查封,改为慈幼堂,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由国库拨银供养直至成年。城中被毁的佛寺道观,三年内全部重修,一砖一瓦,皆由朕亲自督造。朕自罚三年不食肉,不饮酒,每日去慈幼堂扫洒一个时辰。朕死后,不入王陵,葬于城外山林中那些空鹅笼旁,替那些孩子守灵。”
念完罪己诏,他将黄绫交予身旁的侍从,走下龙椅,一步一步走下御阶。满朝文武屏住了呼吸,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走到大殿中央,在青石地面上缓缓跪下,面朝唐格,双手平举过顶,以额触地。那动作极缓极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跪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白发散落在素白的单衣上,沙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圣僧,罪君不敢求恕。这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子的命,罪君便是死一千次也还不清。只求圣僧在佛祖面前,替比丘国的百姓求一份平安。那些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朕这个国君对不起他们。他们的父母,朕也会补偿。但朕知道,补偿不了。朕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完。”
唐格双手将他扶起。他看着国王那双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眶中的眼睛,看着他一夜之间白了大半的头发,看着他腰间那条沾着墨渍和血迹的麻绳。这国王确实被白鹿精的药迷了心窍,但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把一切罪过都推给妖怪。他写了罪己诏,他要烧丹炉、建慈幼堂、重修寺庙,他要葬在那些空鹅笼旁替孩子们守灵。这份忏悔之心是真的。他扶他起来,扶的是他这身素白的单衣,不是龙袍。
“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贫僧会在取经途中,替比丘国百姓祈福。”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温和与坦然让国王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
国王虽然听不太懂“祈福”
和“善莫大焉”
这些词,但他知道这个和尚原谅了他。不是以取经人的身份赦免他,是以一个人的身份告诉他:他知道他做错了,他也知道他愿意改。他握着唐格的手,老泪纵横,那双手在唐格的掌心里微微发抖,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
唐格说完,又转向国王身后那满朝文武,目光从那些低着头的臣子们面上一一扫过。他说那些帮着国丈搜罗过鹅笼的、押送过孩子的、在手令上签过名字的大臣,也要赎罪。陛下的罪己诏是替陛下自己写的,他们的罪,得他们自己担。国丈府改建慈幼堂需要人手,城外那些被烧毁的寺庙需要工匠,那些孩子的父母需要抚恤金。他说的,陛下以为如何。国王连忙点头,说圣僧说得对,朝中凡是参与过此事的大臣,一律降职留用,罚俸三年,充入慈幼堂为义工。谁敢不从,即刻革职拿办。
满朝文武齐声应是,没有一个敢抬头。几个曾经主动替白鹿精出谋划策的老臣跪在地上汗如雨下,连声说臣等甘愿受罚。国王没有再看他们,只是重新转向唐格,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他说圣僧在比丘国的这些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清醒的日子。以前他总觉得长生就是活得久,现在他知道了,活得再久,若满手都是孩子的血,那长生便是诅咒。
沙僧站在殿外,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掏出日记本借着殿外透进来的日光写道:国王下罪己诏了,自罚三年不吃肉不喝酒,每天去慈幼堂扫地一个时辰,死后不入王陵葬在空鹅笼旁。我觉得对一个养尊处优几十年的老国王来说,三年不吃肉大概比写罪己诏更难熬。不过这跟那些孩子受的苦比起来,还是轻了——师父说善莫大焉,不是说国王已经赎清了罪,是说知错能改这件事本身是好的。师父的原谅不是赦免,是给国王一个机会去弥补。最后,那些曾经帮白鹿精干过坏事的大臣也要受罚,罚俸三年充入慈幼堂为义工。我觉得比丘国的政治生态正在发生根本性转变,从一个被妖怪操控的傀儡政权转变为一个以百姓福祉为优先的治理体系。而这转变的起点,是师父的一句话:“孩子是贫僧放走的。”
这句话不仅救了孩子,也救了国王——让他终于有机会从白鹿精的阴影下走出来,做一个真正的君王。愿比丘国从此再无鹅笼,愿国王的罪己诏能被后世铭记,愿那些孩子的名字被刻在石碑上。取经天团,继续西行。比丘国的故事告一段落,但那些孩子的笑脸会一直留在我们心里。尤其是阿离和阿福——他们今天也来城门口送行了,阿离手里还举着那朵从山上摘的野雏菊,说等师父从灵山回来,花就干了,但颜色还在。师父说那便是永生。阿离不太懂,但她笑了。她弟弟阿福在旁边学师父合十的样子,学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八戒说这俩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悟空说那当然,毕竟是师父认证过的。今晚的夕阳把比丘国城楼上那面新换的旌旗染成了金色,旗上绣的不再是长生符咒,而是一只展翅的凤凰。愿这座城池如凤凰涅盘,在灰烬中重生。而我们,会在灵山等它——等师父兑现那个百年的约定,等白面狐狸在比丘国赎完她的罪,等阿离和阿福长大成人。取经天团,永远在路上,永远守护那些需要守护的人。这就是我们走下去的意义,这就是我们存在的理由。愿天下所有的国王都记住比丘国的教训,愿天下所有的孩子都不必再问“师父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因为从今天起,我们会一直在这里。不是以神佛的名义,是以取经天团的名义。以阿离和阿福的名义。以每一个孩子的名义。愿他们平安。愿他们快乐。愿他们永远不用再钻鹅笼。永永远远。阿弥陀佛。取经天团,继续西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还有很多人需要我们的帮助。但今天,请允许我们为比丘国的孩子们感到骄傲。也为我们的师父感到骄傲。因为是他让我们知道——我们不只是妖怪,我们也是可以守护别人的。谢谢师父。谢谢比丘国。谢谢那些孩子们的笑容。那是我们收到的最好的奖赏。这一章,写到这里。愿笑容永存,愿鹅笼永不再现。取经天团,出发。下一站——灵山。我们会带着所有孩子的名字,一起走到最后。愿他们的名字被铭记,愿他们的笑容永存。愿比丘国的凤凰,永远翱翔。好了,真的走了。愿阿离和阿福今晚做个好梦。梦里没有鹅笼,只有一朵野雏菊,和那个和尚挥手的样子。晚安,比丘国。晚安,孩子们。愿你们今夜好梦。愿你们永远记得——有人来救过你们。也愿你们长大后,也去救别人。这就是取经天团最想留给这个世界的礼物。不是经书,不是法宝,而是一份希望。一份无论多绝望,都有人会来的希望。愿这份希望,生生不息。愿这份希望,照亮每一个需要光的人。取经天团,永远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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