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百年为约赎残生,幻术疗儿忘旧痕。
莫道慈悲无尺度,留她一命是佛恩。
白鹿精被南极仙翁提溜着耳朵带走后,白面狐狸依然跪在大殿上。她那身素白宫装的裙摆铺散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将她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孔映得近乎透明。国王看着她,那张被丹药侵蚀得眼窝深陷的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子叫他“父王”
叫了三年,他在她的狐媚之术下做了三年的傀儡,替她搜罗了上千个孩子送进国丈府。他知道自己愧对满城百姓,恨不得立刻将她拖出去斩了。可他也知道,若不是她方才在殿上揭穿了白鹿精的底细,那卷手令便永远不会被人发现。他欠那些孩子一个交代,却也欠她一句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转向唐格,声音沙哑而疲惫,说这女子是圣僧擒获的,该如何处置请圣僧定夺。
唐格缓步走到白面狐狸面前。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的妖媚与算计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后的平静。她说唐长老,她知道自己罪孽深重。那些孩子在地牢里关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她每天都站在门口听着他们的哭声。她怕白鹿——怕了两百年。他说如果她敢放走一个孩子,便把她也推进丹炉里炼了。现在他走了,她反倒不怕了。他说让她死吧,她没什么可说的。她说完闭上了眼,像是在等待一个早该到来的结局。
唐格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殿中极静,殿外的秋风吹过石阶上那几片被白鹤振翅时震落的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用极轻极轻的声音数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孩子的名字。他没有杀她。不是因为她提供了手令,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她眼底那层极深极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他在白骨精身上见过,在玉面狐狸身上见过,在每一个被当成工具利用又被丢弃的女妖身上见过。她们都曾依附过某个强大的存在,都曾在黑暗中独自挣扎,都曾被当成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你方才在殿上揭露了白鹿精的秘密,是功。”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里的平静与温和与大殿中那股肃杀之气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你也替他望了不知多少年的风,亲手把数不清的孩子送进了那间丹房。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功要记,过要罚。”
他顿了顿,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九个金环在寂静的大殿中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
“贫僧不杀你。但你要赎罪。不是以死谢罪——死太容易,你要活着赎。”
白面狐狸猛地睁开眼,那双桃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活着赎?她问怎么赎,那些孩子都已经死了,她拿什么赎。唐格伸手指向殿外那片被秋阳照耀的城池,说留在比丘国。那些被救出的孩子虽然回到了父母身边,但他们在地牢里受的惊吓不会轻易消失。她可以用她的幻术帮他们忘记那段噩梦——不是彻底遗忘,是让他们夜里不再惊醒,让他们看到鹅笼不再发抖,让他们重新学会笑。还有国丈府那座炼丹房要拆了重建,改成一座医馆,专治城中百姓的病痛。那些孩子身体弱,被关在鹅笼里这么长时间,很多人留下了病根。她要亲自照料他们,直到每一个孩子都能健康长大。以一百年为期限。一百年后,他若还活着,从灵山回来时会来验收。届时他要看到一座没有鹅笼的比丘国,要看到那些孩子已长大成人,要看到她重建的佛寺与道观香火不绝。若她做到了,功过便算两清。若她做不到——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温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极锐的锋芒,说他会在灵山替她留一个位子,不是莲花座,是审判席。
白面狐狸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久久没有抬起。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说她一定做到,一百年不够便两百年,两百年不够便一辈子。她说她不求原谅,只求唐长老取经回来时能路过比丘国,看到那座医馆,看到那些孩子,看到她还在赎罪。她活着便赎着,死了便让那些孩子刻在石碑上——她欠他们的。她说完抬起头,那双桃花眼中泪光未散,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唐格伸手将她扶起来,说了一句“好好赎罪”
——不是以取经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人的身份,给另一个迷途知返的人一句最朴素的叮嘱。然后他转身朝殿外走去,袈裟在殿门处被秋风卷起一角,光头上的戒疤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辉。
沙僧站在殿外,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师父没有杀白面狐狸,让她在比丘国赎罪一百年。她要用幻术替孩子们消除恐惧,要建医馆照料他们的病痛,要重修被白鹿精毁掉的佛寺道观。师父说一百年后回来验收。我觉得师父不是不信她会赎罪——是给她一个活着的理由。她这样的人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师父偏不让她死。让她活着,让她赎罪,让她每天早上醒来都知道自己还有事情要做。这才是真正不容易的事。死只需要一瞬间,活着赎罪需要一辈子。白面狐狸问师父为什么愿意相信她,师父没有解释,只说了四个字:好好赎罪。我想这四个字对白面狐狸来说比任何判决都更有分量。最后,二师兄问师父为什么对白面狐狸网开一面,师父说“因为她说了实话”
。白面狐狸说她把阿离送进国丈府时,阿离问她“姐姐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她回答了“是”
。这句话是真话。如果她在那一刻还是在用狐媚之术骗那个孩子,师父大概不会给她赎罪的机会。但她说了真话。即使是在无法挽回的时候,只要一个人还能说真话,便说明她还有救。这就是师父的慈悲——不是不罚,而是罚得有意义。不是不杀,而是给她一个机会去偿还。愿她能做到,愿比丘国再无鹅笼,愿那些孩子能重新学会笑。而阿离,大概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的那句“姐姐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大概救了白面狐狸一命。有时候改变一个人命运的,不是神通,不是法宝,是一个孩子无心的一句话。而师父,只是替那个孩子说出了她没说完的话。阿弥陀佛。取经天团,继续西行。比丘国的事告一段落,但那些孩子的名字我们不会忘。那卷手令,那些鹅笼,那些药引清单,都已封存在紫金钵盂里。等到了灵山,师父会当着满天神佛的面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那会是取经路上最漫长的一场审判,也是最值得等待的一场审判。而我们,会一直站在师父身边。就像比丘国的父母站在鹅笼外守护他们的孩子一样。愿那一天早日到来。愿公道昭然于天下。愿师父的手令永不遗失,愿我们的信念永不褪色。取经天团,永远在路上,永远为那些不能说话的人发声。这是我们的使命,也是我们的荣耀。好了,写完这一段,我们该继续西行了。下一站——灵山。愿所有冤屈终得昭雪,愿所有等待终有回响。取经天团,出发。为了那些孩子,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颜。我们会带着他们的名字,一直走到最后。永不言弃,永不退缩,永远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因为这一次,有我们在。我们就是正义的践行者。愿师父的袈裟永远明亮,愿我们的足迹永远坚定。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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