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笑面慈心不可量,祥云朵朵降禅堂。
提耳归去犹含笑,此佛从来城府藏。
唐格正要将黄眉从人种袋里倒出来审问,天空中忽然祥云万道,瑞气千条。那祥光与观音登门时的清冷不同,与镇元大仙的威严也不同——它极暖极柔,像是春风拂过大地,让人不自觉地想放下戒备,想双手合十,想露出微笑。整座假雷音寺都被这股温和的佛光笼罩,殿前那些被悟空打翻的假罗汉们竟不由自主地重新合十,脸上浮现出安宁祥和的表情。连八戒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酒壶,擦了擦嘴角,整了整衣冠。
一个大腹便便、满面笑容的胖和尚从天而降。他赤足行走,每踏一步脚下便生出一朵金莲,金莲绽放片刻又化作光点消散。他身着宽大的黄色僧袍,袒露着圆滚滚的肚皮,耳垂几乎垂到肩上,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息。他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一个捧着金铙的碎片,另一个捧着那只被唐格封住口的人种袋的备用袋。
弥勒佛来了。
他笑眯眯地走到唐格面前,双手合十,那笑容可掬的模样仿佛不是来领回闯祸的童子,而是来串门聊天的老邻居:“阿弥陀佛,唐长老手下留情。老衲这孽徒不懂事,偷了老衲的金铙和人种袋下界胡闹,给唐长老添麻烦了。老衲在弥罗宫参加元始天尊的法会,刚散席便听白姑娘说这孽畜在此假扮如来,便紧赶慢赶地来了——好在还是迟了一步,让唐长老亲自动手教训了这孽徒。惭愧,惭愧。”
唐格看着这位笑面佛,心中警惕不减。弥勒是如来座下四大菩萨之一,地位与观音相当,但此人常年笑面,城府极深。观音虽然也端庄慈悲,但至少能看出情绪波动——她会脸红、会生气、会说“你等着”
,可弥勒从头到尾都在笑,笑得让人如沐春风,却看不清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亲自来讨人,说明黄眉下界绝非偶然——一个敲磬童子,偷了主人的两件先天灵宝,在取经路线上提前设好假雷音寺,拘来五百山精树怪假扮罗汉,这等排场,这等布置,岂是临时起意能做到的?
唐格面上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圣僧微笑,双手合十还礼。他的语气客气而温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却将最尖锐的问题包在最柔软的措辞里递了出去:“弥勒菩萨,贫僧有一事不解。您的童子偷了您的法宝下界作乱,假扮如来拦截取经人。若是单纯的童子顽皮,这金铙和人种袋——他是怎么从您眼皮子底下偷走的?这假雷音寺修得与真雷音寺一模一样,连山门的石狮子摆放方位都分毫不差,他又是在哪里学的这手笔?”
弥勒的笑脸不变,但那双眯成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锐光,快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打了个哈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语气里的无奈与自嘲恰到好处:“唐长老说笑了。这孽畜趁老衲赴元始天尊法会时偷跑下界,老衲也是刚刚得知,便赶来收他。你也知道,老衲这人一向散漫惯了,东西随处乱放——那金铙和人种袋平时就搁在方丈室的供桌上,他又是老衲座前敲磬的童子,日日进出方丈室,顺手牵羊便拿走了。至于这假雷音寺——这孽畜在灵山伺候了那么多年,对寺院的布局自然烂熟于心,不过是照葫芦画瓢罢了。唐长老放心,老衲回去一定严加管教,把这孽畜关在方丈室里抄经思过,保管他三年五载出不了门。”
唐格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微笑,语气里的温和与坚持恰到好处。他说那菩萨可得看好了,下次再偷跑出来,贫僧未必能像今天这样好说话。这金铙和人种袋菩萨还是收好,若是再落到别人手里,可不一定能完完整整地还回去。毕竟这次贫僧的徒弟们被困在袋子里吃了不少苦头,悟空的金箍棒都被收了,他这齐天大圣当得有些没面子——菩萨是没看到他从袋子里出来时那个表情。
悟空在后头抱着膀子,金箍棒靠在肩头,很配合地冷哼一声。他那张雷公脸上写满了“俺老孙很不爽”
的表情,虽然一个字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把话全撂下了——下次再让俺老孙看到那黄毛小子,就不是装袋子里这么简单了。
弥勒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那双眯缝眼在悟空面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扫过唐格身后那道还在微微流转的领域光晕,然后重新笑得更加灿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唐格手中接过人种袋,解开袋口将黄眉倒了出来。黄眉被放出来时已晕了过去,现了原形——一只三丈多高的黄毛妖怪,瘫在地上像一座垮了半边的小山。弥勒伸手揪住黄眉的耳朵,那动作熟练得仿佛已做过无数次,黄眉在昏迷中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没醒过来。弥勒将他提溜起来,另一只手接过小沙弥捧着的金铙碎片,将两件残破的法宝一并收入袖中,然后对唐格笑道:“唐长老取经辛苦,前方还有不少磨难。老衲就不打扰了。这孽畜老衲带回去好好管教,至于那些被这孽畜拘来的山精树怪——老衲替他们解了禁制,让他们各自回山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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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袍袖一挥,殿中那五百假罗汉身上的禁制应声而解,纷纷现了原形——有树精,有花妖,有石怪,还有几只半人高的野兔精。他们跪了一地朝弥勒磕头谢恩,弥勒依旧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然后一手提着黄眉的耳朵,一手托着金铙碎片,脚踏金莲,驾云而去。那朵祥云升到半空时,他又回头看了唐格一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来时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唐格目送那朵祥云消失在东方天际,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九个金环在渐渐散去的黄雾中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沙僧站在殿外,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弥勒佛亲自来领黄眉。师父问他是不是安排好的,弥勒佛说是黄眉趁他不在偷跑出来的。我觉得弥勒佛在说谎——黄眉偷跑还能把五百个假罗汉也一起偷跑出来?还能提前在这里修好假雷音寺?还能恰好卡在取经路线上?但师父没有追问,只是说“下次未必好说话”
。大师兄配合地冷哼了一声,效果拔群。弥勒佛走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但他回头那一眼我看到了——那笑容底下藏着些别的什么。我觉得小雷音寺这一难,不是结束,是伏笔。最后,弥勒佛把五百假罗汉的禁制解了,这是他在替自己擦屁股——他欠师父一个人情,这个人情迟早要还。以师父的风格,大概会在灵山谈判时把这个人情拿出来用。到时候弥勒佛会发现,那颗被他吞下去的枣,其实是一枚需要还本付息的债。师父就是有这种本事——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人情,然后在最需要的时候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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