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裂铙碎壁破禅关,反手收妖若等闲。
人种袋中休怨悔,自家法宝自家还。
大殿之中,黄眉老佛正得意洋洋地坐在莲台上。他左手托着金铙,右手提着人种袋,面前摆着一壶刚让小妖从山下镇子里搜刮来的美酒,自斟自饮,好不快活。那些假罗汉们重新排好队列,敲着木鱼,念着梵音,将整座大雄宝殿烘托得如同灵山法会般庄严。他盘算着明日一早便公审唐僧,审完了便把这一行人全装进人种袋里,亲自押回灵山向如来邀功。当年在弥勒佛座前敲磬,日日听那些罗汉菩萨讲经,却连个正眼都捞不着,今日他倒要让满天神佛看看,一个敲磬的童子也能把齐天大圣、天蓬元帅、卷帘大将一网打尽。
他越想越得意,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那酒是从山下抢来的凡间粗酿,比不得灵山的琼浆玉液,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格外甘美——这大概就是胜利的滋味。他放下酒杯,正要让小妖再斟一壶,忽然听到一声极细微的脆响。那声音来自他左手边的金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铙壁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以为自己听错了——金铙是弥勒佛亲传的先天灵宝,内部空间隔绝灵力,被困者不出十二个时辰便会被炼化,怎么可能有人从里面敲出声音来?
他还没想明白,第二声便紧跟着响了起来。这一声比方才更响、更沉、更闷,震得他托着金铙的手掌微微发麻,震得莲台前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齐刷刷矮了三分。殿中那些正在念经的假罗汉们也听到了,木鱼声戛然而止,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莲台上那只正在轻轻颤抖的金铙。黄眉老佛下意识地催动佛力想要压制,却发现他加持在金铙上的戒律之力正在被一股从铙钹内部涌出的无形力量一寸一寸地瓦解——那力量极陌生,既不是佛门的金光,也不是道门的清气,更不是妖族的煞气,而是一种他从未感知过的、专破戒律的规则之力。
第三声巨响炸开。
金铙从内部猛然爆裂,无数金色的碎片四散飞溅。那些碎片如同暴雨般砸向殿中各处,砸断了莲台两侧的经幢,砸穿了殿顶的长明灯,砸得那些假罗汉们抱头鼠窜。漫天金雨中,唐格缓步走出。他浑身流转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金色光晕,那光晕与金刚之躯的护体金光不同——金刚之躯的金光是从肉身内部迸发出来的,刚猛霸道;而这层光晕是从他丹田深处扩散出来的,温和内敛,却带着一股让所有戒律类法宝都隐隐颤抖的气息。他身后隐约可见一个三尺方圆的领域虚影,领域中隐隐有无数极细极淡的梵文在流转,但那些梵文不是金色,而是被破戒之力侵蚀后的暗灰色——这是破戒领域的雏形。
黄眉猛然站起,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那张一向得意洋洋的方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惊骇”
的情绪,声音里的不可置信与慌乱几乎要溢出来:“你——你怎么可能从金铙里出来?!那是弥勒佛亲传的先天灵宝,连大罗金仙被困其中也只能等死!你一个修为不到金仙的凡人,怎么可能破了金铙的禁制?你身上那层光——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佛光!那是——”
唐格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莲台,每走一步,他身后的领域便扩大一分,身上那股专破戒律的气息便浓郁一分。当他走到莲台前十步之处时,领域边缘恰好触碰到了黄眉腰间那柄狼牙棒——那狼牙棒上刻满了佛门戒律的梵文,本是黄眉用来震慑假罗汉的法器,可此刻那些梵文正在领域中被迅速侵蚀,金色的咒印一寸寸黯淡下去,狼牙棒本身的妖气反而被释放出来,在领域中如同被释放的困兽般疯狂翻涌。黄眉只觉得手中狼牙棒的重量忽然轻了几分——不是棒子变轻了,而是棒子上加持的戒律之力正在被抽走。
他下意识地将人种袋对准唐格,催动袋口的戒律法则。人种袋的原理是将人视为“犯戒者”
吸入袋中——这套法则的基础是戒律,被锁定的目标必须被判定为“犯戒者”
才能被袋子吸走。可此刻他催动袋子时,袋口那股熟悉的吸力却迟迟没有出现,袋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堵住了一般,连一丝风都漏不出来。不是袋子坏了——是他加持在袋子上的戒律法则在唐格的破戒领域中被大幅削弱了,判定机制无法生效,袋子根本识别不出唐格是不是“犯戒者”
。
唐格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人种袋。那袋子在他手中轻轻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了下来。他将袋口对准黄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你自己进去,还是贫僧帮你?”
黄眉怒吼一声,那张方脸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得不成样子。他双手猛地一撑,周身佛光与妖气同时爆发,身形骤然膨胀,现出了原形——一只三丈多高的黄毛妖怪。那妖怪浑身覆盖着暗黄色的毛发,每一根都粗如钢针,额头上生着一只独角,面目狰狞,血盆大口中满是倒钩般的獠牙。他抓起莲台旁那柄狼牙棒,那棒子在他手中迎风便长,转眼间便粗如磨盘。他抡起狼牙棒便砸向唐格,棒风将殿中那些假罗汉吹得离地而起,重重撞在殿壁上又滑落下来,棒身过处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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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不闪不避,只是将破戒领域催动到极致。领域的边缘在狼牙棒砸下的瞬间骤然膨胀,与狼牙棒上的戒律梵文正面碰撞。那些梵文在领域中如同被浇了沸油的积雪般迅速消融,狼牙棒的力道在穿透领域时被层层削弱——先是被剥去了戒律加持,再被卸掉了佛力增幅,最后只剩下棒身本身的重量。唐格抬起右手,金刚之躯的力量贯注掌心,稳稳当当地接住了那柄磨盘粗的狼牙棒。棒身砸在他掌心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却连他的皮肤都没有划破。他反手夺过狼牙棒,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尺,将地面砸出一个深坑,然后左手将人种袋往空中一抛。
袋口张开,那股熟悉的吸力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对准的不是唐格,而是它原本的主人。黄眉只觉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袋口涌来,他那三丈多高的庞大身躯不由自主地离地而起,在半空中迅速缩小。他拼命挣扎,独角的尖端在殿顶划出好几道深可见天的裂痕,但破戒领域已将他的戒律护体尽数瓦解,他根本抵抗不了人种袋的吸力。他被袋子吸进去的最后一瞬间,用一种极其复杂而绝望的眼神看了唐格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彻底击败后的茫然与不甘。袋口合拢,将他连人带棒收了个干干净净。
唐格封住袋口,将人种袋挂在腰间,然后走到那堆金铙碎片旁,找到了沙僧丢在地上的人种袋——那袋子原本装着悟空等人,黄眉被收后袋口已自动松开。他解开袋口,将悟空、八戒、沙僧、黑熊精、黄风怪、小鼍龙、玉面狐狸、蝎子精一一放了出来,又将金箍棒、九齿钉耙、降妖宝杖等兵器从袋中倒出,一一归还。
悟空接过金箍棒,在手中掂了掂,狠狠瞪了唐格腰间那只装着黄眉的人种袋一眼,然后转头对唐格咧嘴一笑:“师父,俺老孙这次是真的服了——你连大罗金仙都能反手装进袋子里,这破戒领域比俺老孙的金刚不坏之身还厉害。不过师父你刚才那声‘破’是真的响,俺老孙在袋子里都听得一清二楚,震得袋壁直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师父,下次遇到这种事能不能别让白姑娘一个人去搬救兵,俺老孙好歹是齐天大圣,金刚不坏之身,被困在袋子里听师父在外面拼命,这滋味比被压在五行山下还难受。”
八戒扛着钉耙从袋子里爬出来,第一件事不是感慨绝处逢生,而是跑到黄眉的酒壶旁端起壶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满脸陶醉地说这妖怪虽然坏,酒倒是不错,比濯垢泉的百花蜜酒还烈几分,说完又灌了一口,被悟空在后脑勺上拍了一掌才讪讪放下。蝎子精和玉面狐狸也各自从袋中脱身,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唐格身后那还在微微流转的领域光晕,表情都有些微妙——那是一种重新认识了这位师父之后才会有的复杂神色,有敬畏,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感。
唐格将腰间的人种袋解下来掂了掂,袋子里传出黄眉闷闷的怒吼声和拳打脚踢的砰砰声。他拍了拍袋子,对黄眉说道:“别挣扎了,这袋子你自己设的禁制,你应该最清楚——越挣扎收得越紧。贫僧暂时不处置你,等正主来了再说。”
然后他将袋子搁在莲台上,对众徒弟道:“这寺里那些假罗汉都是被黄眉拘来的山精树怪,本身并不坏。悟空,你和八戒去把他们身上的禁制解了,放他们回山。”
悟空和八戒领命而去,不多时便从后殿提着一串钥匙出来,挨个解开了那些假罗汉手腕上的禁制环。那些山精树怪一得了自由,纷纷跪地向唐格磕头谢恩,有几个年纪大的老树精当场哭得稀里哗啦,说被黄眉拘来这些年日日被他用佛力折磨,如今终于能回家了。唐格一一扶起,让八戒把寺中那些被黄眉搜刮来的金银财物分了分,每人拿些盘缠回家去。假罗汉们千恩万谢地散了,有几个胆大的还问能不能跟着圣僧一起取经,被悟空笑着摆手拒绝了,说取经天团编制已满,现在进团要排队。
沙僧站在殿外,看着那些重获自由的山精树怪们一个个走出假雷音寺的山门,看着师父腰间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人种袋,看着大师兄扛着金箍棒站在师父身后。他在日记本上写道:师父破铙而出,反手用人种袋收了黄眉。翻盘了。师父的破戒领域看起来很强——那层暗灰色的光能削弱所有戒律类法宝的规则之力,金铙、人种袋、狼牙棒,在领域内全部失效。黄眉大概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横行三界靠的两件法宝,在师父面前会变成废铁。我更没想到的是,师父居然能把人种袋反手拿来用——用黄眉自己的袋子装黄眉自己。这才叫真正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大师兄出来后第一件事是找金箍棒,第二件事是骂黄眉不懂兵器保养,说棒身上被袋子里一股酸味熏得都快生锈了。二师兄出来第一件事是喝酒,说黄眉的酒不错,想带几壶走。蝎子精和玉面狐狸同时看了师父一眼,那眼神我很熟悉——是在重新认识师父。白姑娘应该快把弥勒佛请来了,等正主一到,黄眉这案子就可以结案了。我觉得这件事告诉了我们一个道理——法宝再厉害,终究是外物。真正靠得住的,是能把对方法宝变成自己法宝的人。师父显然就是这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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