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鼍龙身世苦伶仃,奉命拦人实被凌。
圣僧一语揭前事,三尖叉落泪将零。
话说猪八戒的面子在黑水河畔被小鼍龙踩了个稀碎,灰溜溜地退回来之后,唐格便知道这一关靠交情是过不去了。但他也没有立刻让孙悟空动手——方才小鼍龙说的那句“奉命在此拦你”
让他心中起了一个疑影。这头鼍龙盘踞黑水河多年,虽是西海龙王的外甥,却并非灵山编制的妖怪,也不像天庭直属的降魔大营。他说“奉命”
——奉谁的命?西海龙王如今正被天庭逼着交地契,自顾不暇,不太可能主动派外甥来招惹取经人。太白金星虽然说过要多安排妖怪,但以那老狐狸的手段,绝不会用龙族旁支这种容易查出来源的棋子。那么,能动用西海龙族旁支来拦取经人的,必然是能让西海龙王不得不交出外甥的人。
他没有急着让系统扫描,而是先默默催动佛眸朝河心那道踏水而立的身影扫了一眼。透过那层灰黑色的薄雾与暗紫色的浪花,他看到小鼍龙握分水叉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黑鳞甲下的胸膛起伏得比正常呼吸要急促几分。这不像是一个占山为王、自信满满的妖王该有的状态,倒像是一个被逼到绝境、不得不战的困兽。在流沙河见过沙僧的孤独,在黄风岭见过黄风怪的不甘,在白虎岭见过白骨精的千年寂寞之后,唐格对这种眼神已再熟悉不过。这头鼍龙,也有故事。
他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识海之中,默默催动系统扫描功能。“系统,深入扫描小鼍龙的背景信息。重点查他的出身、与西海龙宫的关系、盘踞黑水河的缘由,以及他方才说‘奉命拦路’——奉的是谁的命。”
系统光幕在识海中缓缓展开,淡蓝色的光芒比平时更加明亮,显然这次的扫描对象信息量不小。片刻之后,光幕上跳出一行行详尽的资料,每条信息都清晰地展开在唐格眼前。
“小鼍龙详细资料:原名敖鼍,西海龙王敖闰之妹所生。其母乃西海龙宫嫡系龙女,因私嫁泾河龙王,触犯龙族族规,被西海龙宫视为耻辱,母女皆被从族谱中除名。敖鼍幼时随母居于泾河龙宫,后泾河龙王因与袁守诚赌斗降雨点数被天庭问斩,泾河龙宫破散,敖鼍无家可归。其母临终前修书向西海龙王求情,敖闰碍于兄妹情分收留了他,但从未让他踏入西海龙宫正殿一步。数年前以‘安置’为名将其派往黑水河镇守水府,实为流放。黑水河水质含毒,常年侵蚀修为,敖鼍在此每多待一日,道行便折损一分。近年来天庭推行‘归墟’计划,整顿三界水系,黑水河被列入‘净化’名单。天庭水部向敖鼍下达通牒——若能在黑水河拦截取经人、立下功劳,便将黑水河正式划归其管辖,并准许其回归西海龙族族谱;若不能,则以‘擅占水域、残害过往行商’之罪名收押天牢。注:此通牒下达者为天庭水部德顺星君,但系统分析其背后授意者或为太白金星——将敖鼍作为试探取经团队实力的弃子,与之前安排黑熊精、黄风怪的手法如出一辙。”
唐格看完资料,眉头微皱。果不其然,又是一个被用来当弃子的妖怪。黑熊精是被观音安插在黑风岭当守山大神,黄风怪是被灵山派来打头阵,这头小鼍龙更惨——母亲被家族除名,舅舅视他为耻辱,天庭拿他当炮灰,连那条黑水河都在日夜侵蚀他的修为。他若不拦取经人,便要被收押天牢;若拦了,以他的修为对上取经天团,胜算几乎为零。无论怎么选,他都是死路一条。
唐格翻身下马,将九环锡杖拄在身侧,缓步朝河边走去。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袈裟下摆轻轻掠过岸边的黑色礁石,九个金环在河风中叮当作响,声音清越悠扬,穿透了那片灰黑色的薄雾,传入河心那道踏水而立的身影耳中。
小鼍龙警惕地看着他。这和尚方才在岸边一言不发,此刻却忽然走向河边,既不拔兵器,也不念咒语,只是平平静静地走着,仿佛这黑水河的毒雾与暗流对他毫无威胁。他将分水叉横在身前,叉尖对准唐格的方向,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不屑的冷笑,但握叉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三分。
唐格走到河边一块被黑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礁石前,停下脚步。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念咒,只是双手合十,平静地看着小鼍龙那双带着警惕与敌意的眼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的笃定与温和恰到好处,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准地落在对方心底最隐秘的伤痕上。
“敖鼍,贫僧知道你的事。你母亲是西海龙王的妹妹,因嫁给了泾河龙王,被龙宫视为不祥,从族谱上除了名。你舅舅虽收留了你,却从未让你进过西海正殿,后来把你放在这黑水河里自生自灭。这河水含毒,日夜侵蚀你的修为,你在这里每多待一日,道行便折损一分。如今天庭要净化水系,你若不在黑水河拦住取经人,天兵便要拿你下狱——罪名是现成的。你若拦了,以你天仙初期的修为对上贫僧这几个徒弟,胜算你自己心里清楚。无论怎么选,你都是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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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鼍龙脸色骤变。他那张面如冠玉的面孔上,冷笑与不屑在一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底牌后的惊慌与不安。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分水叉的叉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眼前这和尚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他的痛处上——母亲被除名,舅舅嫌弃,天庭威逼,黑水河日夜侵蚀他的修为。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伺候他的那几个虾兵蟹将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可这和尚今日第一次见面,就将他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连他被派来拦路的内情都了如指掌。他厉声问道,只是那声音里的颤意已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与恐惧:“你……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舅舅告诉你的?还是天庭那边走漏了消息?”
唐格双手合十,面上的表情依旧是那般淡然从容,仿佛他方才说的不是一桩残酷的身世密辛,而是一段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家常。他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平静与坦荡让小鼍龙更加心惊:“贫僧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西海龙王派你来的时候说了什么——‘若能伤唐僧,便让你回龙宫;若不能,便自生自灭。龙宫的颜面,不能因你而受损。’你舅舅从始至终,都没有打算让你活着回去。你若死在黑水河,他正好向天庭交代:外甥私自拦路,已被取经人降服,西海龙宫与此事无关。你若侥幸伤了贫僧,他也可以向天庭邀功:外甥戴罪立功,望天庭从轻发落。无论哪一种结果,他都不吃亏。而你——不过是棋盘上一枚用过即弃的卒子。”
小鼍龙的叉子缓缓垂下。三尖叉的叉尖从对准唐格咽喉的位置一点一点地落下去,最后斜斜地指着水面,叉尖在水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涟漪。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在压抑着巨大情绪的咕噜声。他舅舅确实说过那句话——每一个字,都跟这和尚说的分毫不差。他还记得舅舅说这话时的语气,平淡,冷漠,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差事,说完便转身走了,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他以为这句话是他和舅舅之间的秘密,无人知晓。可这和尚竟然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到底是谁?
孙悟空和猪八戒站在唐格身后不远处,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对猪八戒道:“呆子,看见没?师父又要收妖了。你方才说你是天蓬元帅,论辈分那小龙崽子得叫你世叔——结果人家把你面子当鞋垫踩。师父上去才说了几句话,那小龙崽子的叉子都快掉水里了。这就是差距。”
猪八戒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两只猪耳朵微微发红。他方才在岸上喊破了嗓子人家理都不理,师父上去不过三言两语就让对方叉子都快握不住了。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输,小声嘀咕道:“俺老猪那套是面子外交,师父这套是情报碾压。能一样吗。不过这小龙崽子也挺可怜的——娘被赶出家门,舅舅把他流放到这毒河里,天庭还拿他当炮灰。比俺老猪还惨。俺老猪虽然被贬下凡,好歹在高老庄还有翠兰惦记着。”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语气竟难得地认真了几分,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也曾是弃子——只不过他的师父没有让他继续弃下去,而是把他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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