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什么条件?”
他问道,语气中的戒备多于敌意。
唐格微微一笑,转身走回榻边,在榻沿上重新坐下,将九环锡杖靠在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禅房里与老友品茶。窗外的月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绣楼的青砖地面上,那影子虽穿着罗裙、戴着珠钗,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他不慌不忙地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谈妥的买卖。
“第一个条件:高小姐。”
猪八戒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唐格抬手止住。
“贫僧知道你并非恶妖。三个月来,你虽将高小姐困在后花园,却不曾伤她分毫,还日日给她送胭脂水粉。可见你对她是动了真心。但真心归真心——她愿不愿意?”
他抬手止住猪八戒正要脱口而出的辩解,语气不急不缓却不容置疑,“她是凡人女子,你是妖身。且不说人妖殊途,单凭你强行将她困于此地,已是不合情理。贫僧今日来,第一个条件便是:无论你答不答应跟贫僧走,都必须解除法术,放高小姐自由。高家小姐的去留,由她自己做主,你若真喜欢她,就该让她选,不是么?”
猪八戒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大概是“俺老猪对她好着呢”
之类的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唐格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和尚不是在骂他,也不是在吓他,而是在跟他说一句大实话。他垂下脑袋,两只蒲扇大的猪耳朵耷拉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张黝黑的猪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真切的不舍。
“第二个条件。”
唐格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是那般平和,嘴角那抹笑意却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弧度,“贫僧此去西天,路遥十万八千里,沿途妖魔鬼怪数不胜数。贫僧需要一个护法——不需要多勇猛,但需要信得过。你若愿意随贫僧走这一趟,贫僧可以承诺:其一,取经路上酒肉管够,这一点贫僧自己也是实践者,绝非空口许诺;其二,取经成功之后,你便是佛门正果之身。届时你是想回天庭当你的天蓬元帅也好,想在凡间娶妻生子也好——没人再会拿‘妖怪’两个字压你。贫僧只问你一句——”
他站起身来,走到猪八戒面前,抬头望着这个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的黑胖大汉,伸出手去。月光将他那只白净修长的手掌映得近乎透明,掌心向上,五指微张,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份承诺。
“天蓬元帅,你想不想重新做人?”
猪八戒低头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那只手不大,也不厚,甚至比寻常男人的手更白净几分——但那只手方才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时,杖尾入砖三分,九个金环的嗡鸣声到现在还在他耳朵里回响。他沉默了好一阵子,猪脸上的神色从未有过这般复杂——有挣扎、有疑虑、有被看穿后的心虚,还有一丝被尊重的感激。他在这凡间流浪了这么久,见过无数骂他妖怪、怕他、或是假惺惺巴结他的人。可眼前这个和尚,既不骂他也不怕他,更不巴结他——只是平平静静地告诉他,他的老底我知道,但我不嫌弃你,我请你加入我的团队,事成之后给你自由身。
“那——翠兰呢?”
猪八戒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明知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执拗,“俺老猪是真喜欢她。这三个月俺老猪日日给她送花送粉送胭脂,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俺老猪就是想娶个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唐格还没答话,门外假山石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那是你一厢情愿!”
绣楼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高翠兰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乌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却依旧明眸皓齿。她柳眉倒竖,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泪水,双手紧紧攥着袖口,单薄的身子在月光下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气的。黑熊精一脸尴尬地跟在她身后,熊掌还保持着刚才试图拦住她的姿势,但显然既不敢用力也不敢出声。
“高小姐执意要来,弟子拦不住。”
黑熊精缩了缩脖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心虚。唐格微微颔首,示意他退到一边。
高翠兰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她指着猪八戒,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三个月的委屈与愤怒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你喜欢我什么?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意吗?你把我关在后花园三个月,每天送些胭脂水粉来,就觉得我该感激你?该嫁给你?我不稀罕你的胭脂水粉!我要的是自由——是我爹,是我家的安宁!你若是真心喜欢我,就该堂堂正正地来提亲,而不是变成妖怪吓唬我爹、把我关在这里!”
猪八戒被她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说得哑口无言。他看着高翠兰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俺老猪去提过亲的,是你爹不答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高翠兰说得对。从头到尾,他确实没有真正问过她一句“你愿不愿意”
。他只是觉得,自己前世是天蓬元帅,这一世虽错投猪胎但本事还在,能给她好日子过,她就应该嫁给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喜欢”
,与强盗的“施舍”
又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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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那柄藏在耳朵里的九齿钉耙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微微颤了颤。
“别叫我。”
高翠兰别过头去,不愿看他。
猪八戒沉默了很久。月光在绣楼中无声流淌,将那四个人——一个穿罗裙的和尚、一个呆立的猪妖、一个含泪的女子、一个不知所措的熊精——的影子交织在青砖地面上,构成了一幅荒诞而微妙的画面。良久,他转头对唐格道:“和尚——不,师父。俺老猪跟你走。”
唐格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惊喜也没有得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结果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俺老猪还有个条件。”
猪八戒咽了口唾沫,猪鼻子抽了抽,声音小了几分,“工钱得开高点。俺老猪在天上好歹是个元帅,如今沦落到给凡人当徒弟,总不能比在天上当差还寒酸。还有——你说的酒肉管够,得写进合同里。俺老猪可不想跟了个师父结果天天吃素面,方才那茶棚里的面俺老猪远远闻着就没胃口。还有路上的美女——俺老猪多看了两眼你可不能念紧箍咒。”
唐格闻言,忍不住摇头失笑。他将锡杖往肩上一扛,大步走出绣楼,头也不回地朝身后那头还在絮絮叨叨提条件的猪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顿饭局:“八戒,你的条件为师都记下了。走吧,先去前院跟你前岳父赔个不是,然后出城寻个酒家——为师先请你喝顿酒,把拜师仪式补上。至于合同,路上慢慢拟,保证比你当天蓬元帅时的俸禄只多不少。”
猪八戒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胭脂盒,弯腰捡了起来,搁在绣楼的门槛上。这是他跑了三家铺子才挑到的一盒胭脂,颜色是正红的,他记得翠兰说过喜欢这个颜色。他直起身,看了高翠兰最后一眼,那张黝黑的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跟着唐格走出了绣楼。
高翠兰站在门口,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个光头袈裟,一个长嘴大耳。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脚步轻快,一个步履沉重。她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却在泪水中绽开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三个月了,她终于自由了。
正是:圣僧扮女钓天蓬,面纱一揭露真容。翠兰怒斥单相思,八戒低头入我门。
不知猪八戒随唐格离开高老庄后,这取经路上又会多出怎样的热闹与荒唐,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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