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圣僧扮作女娇娥,绣楼独坐待猪魔。
面纱一揭真相现,吓得天蓬退三挪。
话说唐格听高太公将这三个月来的遭遇细细道完,心中已有计较。他放下茶碗,对高太公道:“老人家,贫僧已有收妖之策。只是有一事需你配合——借小姐的衣裙钗环一用。”
高太公张了张嘴,看了看唐格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袈裟,大概是在努力想象一个得道高僧穿上自家女儿的衣裙会是什么模样。但他这些日子已被那妖怪折腾得心力交瘁,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咬牙道:“圣僧只管吩咐,莫说是衣裙,便是要老汉这条老命也行。”
当夜,皓月当空,清辉如水,将高家后花园照得如同白昼。那后花园占地虽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假山叠石错落有致,几丛修竹在月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墙角一株老桂花开正盛,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绣楼便在花园最深处,上下两层,雕花窗棂,朱漆栏杆,本是小姐做女红的雅室,如今却成了囚禁之所。
唐格换上高翠兰的衣裙,戴上珠钗环佩,盘膝坐在绣楼榻上。他身材颀长,比寻常女子高出大半个头,好在那衣裙宽大,倒也不至于穿不上。只是那珠钗插在光头上的模样颇有几分滑稽——好在他又戴了一顶帷帽,垂下纱帘遮住了光头,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孙悟空和黑熊精一左一右藏在绣楼外的假山石后。猴子蹲在假山顶上,金箍棒横在膝前,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双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黑熊精则缩在假山洞里,庞大的身躯挤在狭小的石缝之间,两只熊掌捂着嘴,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惊跑了猎物。他入伙虽只几日,却已深刻体会到跟着这位师父,不仅能打神仙,还能看到各种想都想不到的热闹。
初更时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忽然后花园中平地卷起一阵黑风,风势来得蹊跷——不像是自然山风,倒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时带起的气浪,吹得满园花木簌簌作响,假山上的碎石骨碌碌滚落了好几块。黑风散去,一个黑胖大汉凭空出现在花园小径上。
那大汉果然生得异相——身长九尺有余,腰阔十围,浑身皮肤黝黑发亮,像是刚从炭窑里钻出来似的。长嘴前突,两只蒲扇大的耳朵耷拉在肩头,耳根处还有几撮没褪干净的猪鬃,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走起路来摇摇摆摆,那圆滚滚的肚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将腰间那条宽皮带绷得紧紧的,皮带扣上还挂着一柄巴掌大的九齿钉耙,虽缩小了身形,却依旧隐隐透着一股不凡的灵光。他喝了些酒,走路带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四平八稳的醉步推开绣楼的门,嘿嘿笑道:“娘子,俺老猪回来了!今日去镇上买了些胭脂水粉,你瞧瞧喜不喜欢——”
唐格背对着他,盘膝坐在榻上,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面容。他捏着嗓子,声音虽不算娇媚入骨,却也有七八分像女子的声调,软绵绵地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幽怨:“相公,你今日怎么才来?让人家好等。”
这声音之娇柔、语气之幽怨,与平日那个满口“阿弥陀佛贫僧不打诳语”
的庄严圣僧判若两人。假山石后的孙悟空听到这声“相公”
,浑身猴毛都炸起来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憋笑憋得整张脸涨成了紫红色,差点从假山上滚下去。黑熊精更惨——他缩在假山洞里,两只熊掌死死捂着嘴,熊脸憋得通红,绷带又差点散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却连吸鼻子的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猪八戒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整座后花园的笑柄。他听到那声娇嗔,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半边,搓着手走近几步,脚步飘飘然像是在云上走,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别提了,今日在路上撞见一个老和尚,非要拉着俺论什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俺说俺不知道什么空不空的,俺只知道俺家娘子最好看。那老和尚又不依不饶,说什么‘施主你与佛有缘’——俺老猪能有什么缘?俺老猪这模样去了灵山,佛都得吓跑三个。好不容易才把他打发走,又去镇上给你挑胭脂,跑了三家铺子才选到一盒颜色正的红——”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绢布包裹的小盒子,正要递上前去,忽然鼻子猛地抽了抽,脚步一顿,脸上那堆讨好之色凝固了片刻。
“不对。”
猪八戒将胭脂盒收回怀里,又往前迈了半步,猪鼻子几乎凑到了唐格肩头,用力嗅了又嗅。他那猪鼻子的嗅觉比狗还灵三分,在高老庄住了三个月,日日与高翠兰相处,早已将她身上的脂粉香记了个滚瓜烂熟——那是茉莉花粉混着一点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可今日这“娘子”
身上的香味,却隐隐透着一股檀香和松烟的气息,其间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金铁之气,像是佛门法器上独有的那种清冷肃杀之香。他眯起眼睛,语气中带了几分狐疑:“娘子,你今日身上的香味怎么不对?往日是茉莉粉混桂花油,今日怎么——怎么像是庙里烧香的味道?你是不是去了什么不干净的地方?还是那些法师又往你身上洒了什么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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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缓缓转过身来。那转身的动作既不慌张也不急促,从容得像是在法会上转身面对一个提问的弟子。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眉目清俊、宝相庄严的面孔。月光从窗棂间倾泻而入,洒在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映得那光头上的戒疤格外醒目。
“阿弥陀佛。贫僧唐三藏,不是你家娘子。”
他的声音恢复了本音——温和从容之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与方才那娇滴滴的“相公”
判若两人,仿佛方才那个含幽带怨等着相公回家的娇娘子与他毫无关系。
猪八戒瞪大了眼睛,后退三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那只刚掏出来准备献宝的胭脂盒从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到了墙角。他那张大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猪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内经历了错愕、震惊、羞恼三重变化,最后化作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惨叫:“你……你是谁?!翠兰呢?你把她藏哪儿了?你怎么穿着她的衣裳?你还戴着她的珠钗——你一个和尚戴珠钗像什么话!”
他一边叫一边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柄九齿钉耙,手指却摸了个空——方才进绣楼之前在花园里整理衣冠,顺手把钉耙靠在门外的廊柱上了。此刻他兵器不在手,气势先矮了三分。
“高小姐安然无恙,贫僧已将她安置在前院正房,由高太公与她的贴身丫鬟照料。”
唐格站起身来,那件高翠兰的绣花罗裙穿在他身上略显局促,袖口短了两寸,裙摆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穿着僧鞋的脚。但当他站直身体、双手合十时,那周身的气质却陡然一变——袈裟之下隐隐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金刚之躯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转,九个金环在月下轻轻一颤,发出一声清越悠扬的低鸣。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猪八戒后背的猪鬃根根倒竖,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后脑勺。他好歹是做过天蓬元帅的人,见过的神仙佛陀不计其数,对佛门法器的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根锡杖绝非凡品,而那和尚身上透出的那股力量,也不是寻常凡人该有的东西。
“倒是你——”
唐格微微一笑,从榻上起身,迈步走向猪八戒,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他身上的袈裟与绣花罗裙形成了一种荒诞不经的组合——上半身是佛门高僧的金红袈裟,下半身是闺中小姐的绣花罗裙,腰间还系着一条翠绿的丝绦,丝绦上挂的却不是香囊玉佩,而是一只紫金钵盂。这扮相若是被长安城里的老和尚们瞧见了,怕是当场就要集体圆寂。“天蓬元帅,贫僧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猪八戒听到“天蓬元帅”
四个字,浑身一震。他已很久没有听人这样称呼他了——自被贬下凡、错投猪胎之后,世人要么骂他是妖怪,要么假惺惺地叫他“大王”
,只有高翠兰偶尔会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轻轻唤他一声“相公”
。可眼前这个和尚,居然一口叫破了他的来历。他眯起眼睛,借着月光仔细打量面前这个不僧不俗的怪人,语气中的惊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阴沉:“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怎知道俺老猪的来历?”
唐格不答,只是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砖三分,九个金环齐齐震动,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那嗡鸣穿透了绣楼的雕花窗棂,震得院中那株老桂树的叶子簌簌而落。月光从门窗中倾泻而入,照在他身上那件流光溢彩的锦斓袈裟上,将袈裟上的八宝图案映得纤毫毕现,也照亮了他那张一半庄严、一半促狭的面孔。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腔调,却字字如锤落在猪八戒心坎上:“贫僧乃东土大唐天子钦差,奉唐王之命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观音菩萨亲授法旨,命贫僧沿途收服有缘之人为徒。你——猪刚鬣,前世乃天蓬元帅,因调戏嫦娥被贬下凡,错投猪胎,流落至此。贫僧说的,可有半句差错?”
猪八戒的脸色变了。他在这高老庄窝了三个月,对外的说法一直是“天蓬元帅下凡”
,从不提自己调戏嫦娥、被贬投胎的丑事。可眼前这个和尚,居然将他的来历说得一字不差,连投胎时出了岔子这种细节都了如指掌。这绝不是寻常僧人能知道的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再次贴上了门框,猪鼻子急促地抽了几下,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试探:“是观音菩萨派你来的?”
“可以这么说。”
唐格面不改色地承认,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观音原话是“你自斟酌顺势而为”
,他顺势而为地“斟酌”
了一下,严格来说也不算撒谎。
猪八戒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唐格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从袈裟看到锡杖,从锡杖看到紫金钵盂,又从紫金钵盂看到那身不伦不类的绣花罗裙。他忽然发现这和尚虽然扮相荒唐,但那双眼睛澄澈如水、深不见底,嘴角那抹笑意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带着一种“我已经把你看透了”
的笃定。这种眼神他见过——当年在天庭当差时,太上老君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那种不紧不慢、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比任何厉声呵斥都让人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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