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潮最后的震颤沉入地底,整片废墟彻底归于死寂。
硝烟漫天未散,残存的虫躯仍在微微抽搐,腥臭冷风扫过满目断壁残垣。这群刚刚从死劫里捡回性命的幸存者,脸上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剩沉甸甸的阴翳与漠然。
众人脚步默契挪动,无声靠拢合围,动作整齐得诡异。
满身血污的李盛,瞬间被死死困在圆心。
夜风微凉,却远不及人心寒凉。一圈人眼底压抑的贪婪、狭隘与忘恩负义,拧成一团浓稠的恶意,沉沉笼罩整座废墟。
方才虫潮压顶、死劫降临,所有人仓皇逃窜、畏缩躲闪,无一人敢直面死潮。唯有李盛逆势杀出,透支自身本源,以幽能悍屠整片虫潮,硬生生为众人搏出一线生机。
可危机刚散,救命之恩顷刻作废。
这片废墟秩序崩塌、资源枯竭,能够孤身镇杀虫潮的力量,便是绝境中最坚硬的活命底牌。众人心中无半分感恩,只剩下赤裸裸的觊觎与算计。
包围圈缓缓收紧,众人杂乱粗重的呼吸交织重叠,在死寂的废墟之中显得格外刺耳。
人群前方,瘦脸男人死死锁定李盛,眼底仅存的几分忌惮,被极致扭曲的不甘彻底吞噬。方才他全程缩在人群后方苟命,眼睁睁看着昔日和他一样在底层泥泞里挣扎的流民,骤然手握生死强权,彻底脱胎换骨。
他无法接受这份落差。
绝境底层的人心向来畸形:所有人可以一同烂入泥沼,却绝不允许身边人独自爬出深渊。滔天妒火,彻底烧尽了他仅剩的理智。
他跨步出列,粗粝沙哑的嗓音撕破死寂,带着底层无赖泼皮式的蛮横与歇斯底里,一开口就是笃定的栽赃定罪:“李盛,你藏得够深。”
无铺垫,无客套,直击要害。
“这么强的本事一直藏着?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虫潮屠戮、死伤无数,你却冷眼旁观!”
瘦脸男人阴鸷冷笑,刻意拔高声调、字字诛心,疯狂煽动全场,“说白了,你就是巴不得我们死!没人跟你争抢资源、瓜分活路,整片废墟的好处,就能全归你一人!”
一句话,精准撬开众人心底最阴暗的揣测。
绝境之人从不铭记他人的牺牲,只会偏执地自我臆断:强者隐忍,便是私心;强者强大,便是独占。
人群瞬间躁动起来,人心彻底浮动。有人面露愧疚却畏惧群体压力、不敢出声;有人借机造势、暗藏算计;更多人盲目跟风,借着集体声势,宣泄自身的懦弱与怨怼。
“难怪虫潮这么凶,他半点伤都没有!”
“早就有自保本事,眼睁睁看着我们送死!”
“太自私了,同为流放者,根本不管旁人死活!”
细碎的嘀咕飞速发酵,转瞬化作漫天控诉。无人铭记李盛浴血厮杀、透支本源的决绝,无人回想当初无人挡潮的绝望绝境。所有人尽数将自身的狼狈与凶险,尽数归咎于他的“藏私”
,用群体性的恶意,掩盖自己的懦弱无能。
包围圈越收越紧,众人眼底的求生惶恐彻底褪去,只剩下抱团作恶的蛮横与肆无忌惮。
瘦脸男人彻底拿捏住众人自私怯懦的心思,眼底得意更盛,步步紧逼,语气霸道又蛮横,强行绑架所有人的意志:“你既然有屠虫的本事,这条废墟的活路就该由你兜底!护着我们,是你必须担的责任!”
“接下来虫潮不断、危机不止,你敢藏力,就是存心害死所有人!”
“要么把你的能力交出来公用,要么从今往后,所有凶险你第一个上,所有人的命,都得你背着!”
赤裸的贪婪私欲,被强行包装成道义枷锁,蛮横地扣在浴血归来的李盛身上。
周遭人群疯狂附和,嘈杂人声层层叠叠,裹挟无尽恶意沉沉压落:“对!有本事就得担责!”
“不能只顾自己活命!”
“共渡难关,你必须护着大家!”
漫天喧嚣沸反盈天,唯有李盛静立不动。
幽能反噬的刺痛扎根指尖,细密的麻木感蔓延四肢百骸,透支后的疲惫死死啃噬着身躯。周遭人声聒噪刺耳,让他神经紧绷,心底温度一寸寸降至冰点。
他冷眼俯瞰这群刚被自己救下的人,尽收众生百态。
愧疚者畏缩不语,投机者借机发难,平庸者盲从作恶。
千人千态,无一人心存感念。
这一刻,李盛彻底洞穿了绝境人性。
绝境抱团皆是假象,恃弱凌强才是真相。这群人早已习惯全员平庸,一旦有人脱颖而出,便要强行捆绑、拖拽裹挟,将舍命救人的强者,沦为全员保命的工具。
李盛缓缓抬眼。
漆黑眸心死寂沉沉,无怒无悲,只剩彻骨淡漠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