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变异跳虫的尸体重重砸落碎石滩,尘土扬起、缓缓沉降,浓烈的腥臊腐味黏在废墟寒风中,久久不散。方才血战的杀伐余韵盘踞四周,整片断壁残垣,始终压着一层冰冷滞闷的肃杀。
幸存的流放者尽数僵立,无人敢妄动。极致的恐惧褪去后,难堪的自卑与执拗迅速翻涌。他们亲眼看着必死之局被李盛一人逆转,却打心底抗拒接受——那个往日被肆意欺凌、唾骂的底层囚徒,早已挣脱了和他们一样的庸碌层级。
承认李盛的崛起,就等于击碎自己抱团苟活的最后体面。众人默契选择自我麻痹,用偏执臆测与狭隘猜忌,掩盖自身的无能、怯懦与狼狈。
在外人眼中,李盛立于虫尸之间,身姿挺拔、稳如磐石,仿佛方才两场绝杀毫不费力。唯有他自己清楚,躯体深处,一场无声、不可逆的异变正在持续扎根蔓延。
连续两次极限破局杀伐,消耗的从不是体力,是自身人族稳态的根基。禁忌能力的反噬顺着经脉渗透周身,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的肉身与心性。
一股阴冷空洞感从丹田沉底扩散,浸透四肢百骸。浑身皮肉失温发硬,四肢沉重僵硬,指尖彻底麻木,连握拳都握不住紧实触感。偶尔眩晕突袭,视野边缘发暗、画面短暂叠影,让他时常生出抽离肉身的错觉,冷漠旁观着这片血腥狼藉的战场。
最致命的异变,藏在心性深处。
满地残尸血泥、旁人眼底翻涌的恐慌与恶毒,这些足以击溃常人的惊悚画面,落在他眼里只剩平淡动静。愤怒、厌烦、悲悯、警惕,所有人族鲜活的情绪都在快速褪色消退。他的脑海再无主观好恶,只剩下一套绝对客观、只判破绽与结果的冰冷思维。
李盛袖中五指无意识蜷缩,死死压住肌肉细微的不受控震颤,面容死寂平淡,将所有异化痕迹、肉身隐痛尽数掩藏,不露半分破绽。
可这转瞬即逝的体态滞涩,依旧被全程紧盯他的瘦脸男人精准捕捉。
男人心底残留的惊惧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笃定。他看不懂李盛超脱废土常理的杀伐手段,便偏执将一切归为绝境搏命的透支爆发。唯有如此,他被狠狠碾压的自尊,才能勉强找到容身的台阶。
“装够了?”
碎石摩擦的刺耳声响突兀划破死寂,瘦脸男人大步踏出人群,目光死死钉在李盛虚浮的体态上,讥讽凛冽直白,恶意毫不遮掩。
“杀几只残虫就撑不住了?你那套打法根本不是真本事,是透支性命的短命招数,现在后继无力,彻底废了吧。”
周遭人群瞬间躁动附和,人心百态一览无余。前排之人满心嫉妒,无法接受昔日底层翻身逆袭;中间多数人随波逐流,跟风打压异类,只求抱团安稳;还有几人低声附议,刻意用贬低他人的方式,掩盖自己方才畏战逃命的狼狈。无人蓄意作恶,却全员落井下石,庸碌的卑劣,最是无解。
“我就说不可能凭空变强,原来是一次性的搏命秘术!”
“看着唬人,实则油尽灯枯,再来一波虫潮,他绝对第一个死。”
众口一词,偏见成狱。所有人刻意遗忘方才全员覆灭的绝境,强行将李盛无伤翻盘的碾压战绩,曲解成运气加持的短命透支。废土最凉的从不是异兽杀戮,而是人心趋利避害的凉薄。
断壁阴影之下,莉娅背靠冰冷石壁苦苦支撑。脖颈蔓延的青黑虫毒持续灼烧经脉,刺骨痛感反复撕扯身躯,让她视线频频涣散。她死死咬牙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强压下翻涌的眩晕,一瞬不瞬盯着李盛单薄的背影,嗓音沙哑干涩。
“你这不是脱力,是能力反噬。”
李盛垂眸,眼底暗沉微光一闪而逝,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无妨。”
他不屑解释,更无需辩解。废土绝境,锋芒过露即是取死之道。适度示弱、藏锋守拙,是绝境独狼最稳妥的保命法则。
这份淡然姿态,彻底坐实了众人的猜测。瘦脸男人气焰愈发嚣张,冷笑不止:“底层囚徒的命本就廉价,拿命换一时风光,等你彻底油尽灯枯,下场只会比我们凄惨百倍。”
漫天恶意扑面而来,李盛心底毫无波澜。旁人的诋毁、算计、道德绑架,在他持续异化的感知中,只是弱者抱团取暖、转嫁恐惧的卑微本能,嘈杂、无趣、徒劳。众人的嘴脸、动作、嘶吼,尽数沦为失真的背景噪音,再也扰动不了他半分心绪。
为彻底打消所有人的戒备与觊觎,稳住虚弱人设,李盛顺势屈膝半蹲,脊背微微塌陷,任由体内的空洞脱力感彻底放大,将力竭疲软、后劲崩盘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虚实相融,毫无破绽。
废墟东侧的漆黑死角里,细碎的爬行声悄然浮动。
这片杀机早已蛰伏暗处,虫群循着活人热源死死锁定战场。细碎的躯体摩擦声,此前一直被众人的嘲讽喧闹彻底掩盖,直到人群短暂静默,这密集、刺耳、贴地蠕动的声响,才骤然钻入众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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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流放者,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极致的恐慌瞬间淹没全场。接连两场血战耗尽了所有人的气力与胆气,人人带伤、人人乏力,无人敢探查黑暗,更无人敢直面潜藏杀机,只剩本能的后退躲闪。有人慌不择路踩碎碎石,有人缩在人群身后瑟瑟发抖,有人沉默观望,眼底藏着权衡算计。
“还有活虫!”
“我们根本没力气再战,挡不住的!”
慌乱低语此起彼伏,绝境之下,所有人利己自保的本性暴露无遗。
瘦脸男人目光骤然一沉,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瞬间锁定半蹲在地、看似虚弱可欺的李盛,精准抓住了转嫁致命危机的绝佳契机,厉声施压。
“李盛,立刻起来清虫!”
“前两波虫潮都是你解决的,这批残虫理应由你收尾!你没有致命重伤,只是些许虚耗,没资格躲懒拖累全队!”
冷漠声浪层层叠加,裹挟着无形压迫扑面而来。无人记得,是李盛方才一己之力救下全场;无人顾及,他状态异常、强忍反噬的艰难。所有人的想法高度统一——把近在咫尺的死亡风险,尽数推给这个看似弱势、可随意拿捏的异类。
“不清虫就是存心拖累所有人陪葬!”
“据点共守,风险共担,你必须上前!”
冰冷的道德枷锁死死扣来,李盛缓缓抬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凡人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刺骨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