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鉴的人最先到的,穿了那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在瓦砾堆里猫着腰,一块一块地翻找。
领队的是个中年鉴镜师,潇沉不认识,但看那身服制,品阶不低。
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拿着一盏特制的鉴灵灯,灯芯里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焰,能在瓦砾中感应到微弱的生命气息。
火焰此刻跳得很厉害,说明底下还有活人。
京营的人也到了。
一队穿甲胄的士兵沿着河岸排开,手里举着火把,将整片废墟照得通亮。
领头的校尉扯着嗓子在喊话,指挥士兵维持秩序、疏散围观的人群、协助玄天鉴的人搬运碎木。
动作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场面。
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因为能在不系舟出入的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比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还要金贵。
这摊子烂事,够他们喝一壶的。
官府的人来得最晚,但架势最大。
洛京府的同知亲自带了人来,穿了官袍,戴了官帽,站在废墟边上,脸色铁青地听手下汇报情况。
身后的书吏拿着纸笔在飞快地记录,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擦一把额头的汗。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看那气度和站姿,不是各大家族派来的眼线,就是朝中某位大人府的管事。
废墟外围,围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深更半夜的,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了消息,乌泱泱地聚了过来,将河堤两侧挤得水泄不通。
有的裹着棉袍,有的披着毯子,有的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就来了。
伸长了脖子往废墟那边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有吃惊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忧心忡忡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一个卖夜宵的老汉推着车挤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里头张望,嘴里嘟囔着“造孽哟”
,也不知道是在心疼那些死了的人,还是在心疼自己今晚的生意。
“听说是整座楼塌的…”
“怎么塌的?风刮的?”
“你见过什么风能把楼刮成这样?我看是遭了雷劈。”
“大晴天的哪来的雷?”
“那你说是什么?”
“我哪知道,反正这事儿邪门…”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打转。
不远处,河堤上的一块空地上,摆着一排尸体。
不多,七八具。
有的盖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布幔,有的就那么露天放着,身上的衣袍还看得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锦缎的、绸子的、绣着云纹暗花的,都是值钱料子。
此刻这些衣袍上沾满了灰白色的尘土,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皱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一个玄天鉴的年轻鉴镜师蹲在尸体旁边,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每记一笔就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辨认那些面目全非的脸。
手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
这些是已经找到的。
废墟底下还有多少,谁也不知道。
浣红衣的目光从那排尸体上扫过,看不出什么神色。
潇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没停。
先是扫过那些翻找的玄天鉴镜师,扫过那些举着火把的士兵,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围观者,最后停在了洛水对岸。
堤坝的那一侧,黑沉沉的。
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柳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白天或者傍晚的时候,那里偶尔会有卖艺的、摆摊的、唱曲的,但此刻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一块被踩平了的泥地,和几块垫摊子的石头,孤零零地留在堤坝上。
可潇沉的目光却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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