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心,深不可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经此一事,神庭在洛京的威权必然受挫,陛下隐忍多年,旧伤之事真真假假,如今明瑾已倒,萧家已覆,正是树立绝对权威之时,神庭此次越界,恰是陛下立威之机,保潇沉与林之一已成定局。只是这保法是明保还是暗保,是高调嘉奖还是低调冷处理,后续与神庭是硬顶到底,还是留有转圜余地,这就非我等能够揣度的了…”
书斋内,再次陷入沉默。
相较于苏家的财富视角和云家的清流思辨,身处江湖与运输网络中的南宫家,获得的信息则更加庞杂,视角也更为实用。
南宫府邸深处,一间看似普通的账房内。
南宫雄披着一件黑熊皮大氅,坐在宽大的虎皮椅中,听着面前阴影里一个模糊人影的低声汇报。
那声音干涩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正是南宫家情报头目“影子”
南四。
“普渡寺外围,除玄天鉴偶尔有眼线观察,将军府两名护卫驻扎外,并无其他势力异动,寺内,慧觉方丈似与潇沉有过一次会面,内容不详,但之后寺中对潇沉二人愈发照拂周全,潇沉本人,每日起居规律,煎药、看书、散步,未见与外界联络迹象,林之一伤势恢复极快,已可自如活动。”
南四汇报完毕,静静站立,如同融入阴影。
南宫雄粗大的手指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子南宫烈和女儿南宫燕。
“你们怎么看?”
南宫雄声音洪亮,震得室内似乎都有回音。
南宫烈抱拳道:
“父亲,这位潇总巡使是条汉子!为救同伴,独闯龙潭,硬撼神庭,这份胆气和义气没得说!他如今躲在寺里,依我看,一是真需要养伤调息,那等大战不可能毫发无损,二嘛,也是在避风头,神庭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有朝廷顶着,暗地里的手段可不得不防。普渡寺是佛门圣地,又有慧觉那老和尚坐镇,等闲宵小不敢造次,确实是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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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燕一身火红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姿,接口道:
“大哥说的没错,不过我觉得他不光是在躲神庭的暗箭,也是在躲洛京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当官的一个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他现在回去肯定被烦死,还不如在山上清净,等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亮底牌的都亮完了,他再回去,该收拾谁收拾谁,干净利落!”
语气直爽,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快意恩仇观。
南宫雄哈哈大笑,声震屋瓦:
“燕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躲清静,等明朗!这位潇总巡使是个明白人。咱们走镖的也知道,路遇劫匪,拼杀之后,不是立刻急着赶路,而是要先找个安全地方,处理伤口,清点损失,看清形势,再决定是绕路求援还是继续硬闯。他现在就是在‘清点’和‘看清’…”
收敛笑容,看向阴影中的南四:
“南四,继续盯着,但务必小心,不要靠得太近,更不可惊扰,这位潇总巡使感知敏锐得吓人。另外,神庭那边撤走后的动向,还有洛京其他各家的反应,尤其是宫里……想办法,探听点风声…”
“是!”
南四的声音毫无波澜,身影微微晃动,便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消失不见。
南宫雄看向一双儿女,正色道:
“这位潇总巡使,还有他那两个同伴非同小可,咱们南宫家走南闯北,讲究和气生财,但更要看清风向,朝廷和神庭之间这道裂缝以后怕是不会小了,得早做准备,哪些路以后可能不好走了,哪些关系需要重新打点了,心里得有数…”
“是…”
南宫烈和南宫燕齐声应道。
洛京各大家族的年轻一辈,基于各自家族的信息网络和立场视角,对潇沉寂居普渡寺的行为做出了种种猜测和分析。
或认为他在以静制动,等待圣意。
或认为他深谙自保之道,规避风险。
或欣赏其胆识义气,理解其暂避锋芒。
这些猜测在各自的圈子里流传发酵,却都无法影响普渡寺禅院中那一方小天地的节奏。
直到这天下午,一位身份特殊的访客,踏着深秋最后的阳光,悄然来到了这方禅院。
来者只有一人,身着寻常的深褐色棉袍,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步伐轻悄无声。
正是明承天身边那位侍奉了近四十年的老太监,高公公。
没有带任何随从,也没有惊动寺中僧人,如同一个最普通的香客,悄然出现在了潇沉和林之一所在的禅院门口。
当时,潇沉刚煎好药,正端着药碗从廊下的小炉边转身,便看见了站在院门处、面带微笑的高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