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张景渊邀人喝茶的地方,自然不会是什么街边小店。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停在一处名为“静观斋”
的茶楼前。
这地方离皇城不远,却颇为幽静,门面不显奢华,只挂着一块素净的木匾,字迹清隽有力。
潇沉跟着张景渊下车时,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
街道干净,行人不多,两侧店铺也多是文玩字画古籍书铺之类。
能在这里开店的人,背景都不会简单。
这里不是市井之地,而是洛京另一个层面的“市井”
。
茶楼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朴素青衫。
见张景渊进来,只是微微躬身,并不言语,便引着二人上了二楼最里间的一个雅室。
雅室里陈设简单,一桌四椅,靠窗处摆着一张琴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苍劲,应是某位大家的真迹。
桌上已摆好茶具,一壶热水在红泥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坐吧…”
张景渊随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在主位坐下。
潇沉依言落座,张景渊亲自沏茶。
手法很稳,不疾不徐,洗茶、冲泡、分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
茶香随着水汽蒸腾而起,是上等的云顶雾尖,清香中带着些许凛冽。
“潇小友,尝尝…”
张景渊将一杯茶推到潇沉面前,语气自然地换了称呼:
“这茶产自南境云雾山,每年只得三十斤,宫中占去大半,流出来的不多…”
潇沉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看了看茶汤色泽。
清澈透亮,淡黄中泛着些许绿意。
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才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旋即回甘,香气在唇齿间萦绕不散。
“好茶…”
潇沉放下杯子,说了两个字。
张景渊笑了笑,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潇小友可知,我玄周何以立国?”
潇沉抬眼看他,没接话。
张景渊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八十年前,太祖皇帝于乱世中起兵,以武平定四方,马踏十三州,这才有了玄周天下,所以咱们这个王朝骨子里是尚武的,军功爵制武者为尊,便是到了今日,朝堂之上,军中将领的话语权依然不轻…”
顿了顿,目光透过氤氲茶气看向潇沉:
“正因为以武立国,根基够硬,所以即便面对天光神庭这样的超然势力,朝廷也敢说不,明无涯御座含怒而来,最后也只能暂退,凭的是什么?不是玄天鉴,不是程万里,而是陛下身后站着整个玄周的铁骑与甲士…”
潇沉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
“但武是武,文是文…”
张景渊话锋一转,“打天下靠刀枪,治天下却要靠文章,想要王朝延续社稷安稳,光有武力不够,还得有人才,有规矩,有传承,所以正是立国后第三年,便下旨设立三大书院,广纳天下贤才,所以才有科举,有秋闱,有殿试…”
说到这里,语气加重了几分:
“秋闱,便是为朝廷遴选未来栋梁的入口,牵扯无数寒门学子的前程,也牵扯着朝堂各方势力,陛下对秋闱极为重视…”
潇沉点了点头,依旧没说什么。
张景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若是换做旁人,能被当朝首辅单独邀来喝茶,还以“小友”
相称,早已诚惶诚恐感恩戴德,话也会多说几句。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从进门到现在,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