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望着停尸房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许把我从北边草原的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顿了顿,“那地方满地都是死人,就我一个还喘气儿…”
说着,看向林之一,继续道:
“我小时候说话晚,可能吓着了,也可能别的什么原因,反正挺长一段时间不怎么出声,加上老许的职业,又守义庄,本就没什么人乐意靠近我们这儿,我又长得白…像…”
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比喻,继续道: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死人脸上那种白,不说话,没表情,整天在这义庄附近晃悠,村里的孩子见了都躲着走,觉得我晦气,死气沉沉的,‘小死孩儿’这名字不知谁先叫的,就这么传开了…”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种场景。
一个苍白沉默的孩童,生活在堆满棺材和尸体的义庄边缘,与死亡和孤寂为伴。
旁人的恐惧、排斥、流言蜚语,自然而然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异类”
。
疏离导致更多的误解,误解加固更深的隔阂,恶性循环。
但她注意到,潇沉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并没有怨恨、自怜或苦涩,仿佛只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潇沉正好侧过头,似乎想确认一下停尸房内烛火是否还亮着,余光瞥见了林之一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恍然,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开口道:
“总比叫‘二狗’、‘铁蛋’什么的强吧?至少听起来还挺特别…”
林之一没料到他会用这种近乎玩笑的语气来自嘲,微微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少年似乎比她想象的更能看开。
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些轻松的语气:
“那倒是,‘小死孩儿’听着是挺唬人…”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林之一指了指夜色中轮廓模糊的义庄房舍,问道:
“那……你不怕吗?你说的老许总有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守在这里,面对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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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面对死亡,面对寂静,面对可能存在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习惯了…”
潇沉的回答依旧简短。
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补充道:
“而且,老许以前常说,活人比死人可怕…”
“哦?为什么?”
“因为活人会装…”
潇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很清晰,“死人就是死人,躺在那儿,不会笑里藏刀,不会口蜜腹剑,不会背后捅刀子,他们最多就是样子难看点,气味难闻点,但活人,你永远不知道那张笑脸下面藏着什么心思…”
林之一闻言,若有所思。
这话虽出自一个仵作之口,却透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冽。
不禁追问:“他还说过什么?”
潇沉抬眼望着毛乎乎的月亮,缓缓道:
“他还说,我们这行,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见的是死,守的是生。
这八个字落入耳,林之一心神微微一震。
这可不太像普通乡野仵作能说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