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晟机构出来,深城的阳光已经爬到正中,把停车场的地面烤出一层白光。
黎初念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拉上,把包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靳宴辞动车,把车从停车位里倒出来,往出口开,路过那个药商代表停着的位置时,黎初念侧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手机举着,正在打电话,侧脸绷着,不像是在说好消息。
她把视线收回来,把包带握了一下,那行批注,你之前真的没看过。
靳宴辞把车停在出口等红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本医案我翻过很多次,最后一页的正文看过,批注是爷爷后来加的,我没有逐字看。
靳鹤年加的,黎初念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把那行字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他在批注里提到那个地名,不是随手写的。
靳宴辞没有回答,红灯变绿,车往前开。
黎初念把手机拿起来,把昨晚拍的那张照片调出来,把页脚那行小字放大,盯着看了一会儿,这行字说的是,此地黄芪,根系深而气厚,采时须避梅雨,否则霉变入药,轻则伤脾,重则动血,后人慎之。
她把这段话念出来,声音很平,梅雨,霉变,伤脾,动血。
靳宴辞把这几个词接住,手指在方向盘上叩了一下,八年前那批药材的争议,就是霉变。
黎初念把手机放下,但这本医案是靳家旧藏,嘉靖年间的,和八年前的事没有直接关系,靳鹤年在这里加批注,是因为他在处理八年前那件事的时候,翻过这本书。
车拐进一条主干道,路边的法桐把阳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车窗上,黎初念把眼睛微微眯起来,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再压了一遍。
靳鹤年翻过这本书,在那行记录霉变风险的文字旁边加了批注,时间节点和八年前的争议重叠。这说明靳鹤年当时知道那批药材的问题,知道产地,知道霉变的风险来源,但最后的处理方式,是赔钱,是压下去,而不是追溯。
她没有把这个推断说出来,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把窗外的法桐看了一会儿。
靳宴辞把车停进乾宁地下车库,熄火,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侧头,把她看了一眼,你在想什么。
在想,黎初念把手机拿起来,刀疤脸今天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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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夏公寓书房。
靳宴辞把书桌上的东西清开,把三份文件并排铺在桌面上,从左到右:旧批注的照片打印件,八年前乾宁付款记录的节选,今日药材清单的核对表。
黎初念站在书桌旁边,把这三份文件从左看到右,再从右看到左,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三个时代的东西,落在同一条供应链上。
靳宴辞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把旧批注那张打印件拿起来,嘉靖年间的记录说,这个产地的黄芪在梅雨季节容易霉变,采购须避开。他把打印件放下,把中间那份付款记录拿起来,八年前乾宁那批药材,入库时间是六月下旬,正是梅雨尾期,供应商是一家在当地注册的小型药材行,付款记录里有两笔是走私人账户的,不经对公账户。
黎初念把这两个细节叠在一起,私人账户,说明那批货的来源有问题,不是正规采购,是绕过审核的。
靳宴辞把付款记录放下,把今日药材清单拿起来,这是这次大会备用药材的核对表,里面有三个批次的黄芪,产地备注是同一个县,入库时间是上个月底。
黎初念把这个细节盯着看了几秒,上个月底,今年的梅雨季刚过。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
靳宴辞把清单放回桌上,把三份文件重新并排,他不是在制造一场新的医闹,他是在复刻当年那场医闹,把所有的条件重新对齐,然后把结局改成乾宁垮掉。
黎初念把这句话接住,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当年那场医闹,乾宁赔钱压下去了,刀疤脸在里面拿了什么。
这个,靳宴辞把手指叩在桌上,我没有直接证据,但从付款记录的结构来看,那两笔走私人账户的款项,最终流向不在乾宁的账务系统里,说明是对外支付的,对象不是乾宁内部的人。
是供应商,黎初念把这个推断说出来,或者是中间人。
或者是制造争议的人,靳宴辞把这句话接上,医闹不是自然生的,有人组织,有人出头,有人在背后数钱。
黎初念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压实,把手机拿起来,把何闻南的联系方式找出来,我需要八年前那场医闹的原始记录,包括当时出头的人,投诉方的信息,和最终赔偿协议的执行细节,何闻南那边能查吗。
靳宴辞把手机拿过去,把消息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能查,但需要时间,乾宁的旧档案不是全部电子化的,有一部分还在纸质归档里。
今晚之前,黎初念把时间压下来,我需要至少知道当时出头的投诉方是谁,其他的可以慢。
靳宴辞把这个要求接住,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把消息补了一条:今晚八点前,要出头投诉方的身份信息。
黎初念把书桌上的三份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把旧批注那张放在最上面,罗德明今天看见那行批注,他认出了那个地名,这说明他对八年前的事不是完全不知道,他在本草文献研究圈子里,那场药材争议,当时应该有过传播。
靳宴辞把这个情况确认,当时在行业内部有一些讨论,但因为乾宁压下去了,没有形成公开报道,只在小圈子里流传过一段时间。
所以罗德明认出那个地名,不是因为他查过这个案子,黎初念把这个逻辑推下去,是因为他在本草文献研究里,本来就知道那个产地的霉变风险,然后他把这个风险和当年的传闻对上了。
靳宴辞把这个推断接住,点了一下头,他今晚重新看材料,会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所以他明天的回复,黎初念把手指搭在桌沿上,不只是在决定要不要介入,也是在决定要不要把这两件事公开放在一起。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把书桌上的三份文件照出一点暖色,旧批注上的墨迹在光线里显得很深,沉在纸页里,像是被时间压进去的某种东西,一直等着被人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