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歌盯着他,心里像压了团乱麻。
她先前拿知情同意书,是怕他耽误最后窗口。现在窗口真被他争回来了,她却没半点轻松。因为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第二轮能见效,代价也在往上翻。
那只右手,快到极限了。
就在这时,床上的黎初念眼角忽然渗出一点水光。
先是一点,接着凝成一滴,顺着眼尾慢慢滑下来。
靳宴辞正要起下一针,那滴泪便不偏不倚,砸在他手背上。
温热的。
和他满手发冷的汗完全不一样。
他动作停了一瞬。
苏曼歌也愣住。
黎初念没醒,呼吸依旧浅,睫毛却轻轻颤着,像在漫长的昏沉里听见了什么,又像疼得受不住。那滴泪砸下来,顺着靳宴辞手背往下滑,划过他凸起的青筋,也像划过他那点死撑的壳。
靳宴辞眼神沉得厉害,喉结滚了一下。
“哭什么。”
他低声说,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我还没骂你。”
床上的人当然不会回。
他左手托稳右腕,拇指在她手背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像安抚,也像怕惊着她。
苏曼歌站在灯下,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想,这两个人真是麻烦透顶。一个能把自己作进急诊,一个能把自己扎进旧伤里,还偏偏都在替对方疼。
急诊主任低声提醒:“靳医生,别分神。最后一段才是真正压轴。”
靳宴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被砸开的波澜已经重新压下去。
“知道。”
他重新落针。
第二轮的后半段,抢救区里没人再出声。外头走廊的围观声也被门缝隔远,只剩仪器声和护士压低的报数。靳宴辞每落一针,手背上的肌肉就跟着跳一下,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皮下绷紧。
苏曼歌站在侧后方,看着他,第一次没再开口阻止。
不是认同他乱来。
是她终于明白,这个时刻,他靠的不是谁给许可,是他自己把每一步都担了下去。她再拦,也只能拦住话,拦不住他这口气。
第二轮收尾时,监护仪上的数值终于有了像样的回拢。
不算稳,离安全线还差得远,可总算不像刚才那样像在悬崖边挂着。急诊主任盯着屏幕,眼神里那层严厉退了些,换成更实际的专注。
“有用。”
他开口,“继续维持,准备最后一段。”
苏曼歌脸色却更白。
有用,意味着他还得继续。
而她看见,靳宴辞收针那一下,右手已经开始出现更明显的失力。针尾离开皮肤时,他不得不用左手在下方轻轻托一下腕,才没让那阵抽动带偏动作。
她心里一沉。
真正要命的,还在后面。
靳宴辞也看见了。
他垂眼盯着自己手背那一下又一下不受控的跳动,唇线绷得发直。疼已经不是最清楚的感受了,麻、抽、空,像这只手正在一点点跟他失联。
可病床上的黎初念,数值才刚刚回头。
他抬眸看向她,眼神沉下来。
“再等等。”
他说得轻,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最后一段。”
而那只被眼泪砸过的手,正颤着去摸下一枚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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