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灯冷白,照得人脸上半点血色都藏不住。
靳宴辞站在病床侧,白大褂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有力的小臂,腕骨那道旧疤在灯下横过去,像一道陈年裂口。他指间夹着银针,针身细长,映着顶灯,冷得发亮。
病床上的黎初念陷在白色被单里,雾灰色西装裙早被处理得凌乱,长发散开,脸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残留的一点血色像被擦散的胭脂。她眼睫偶尔颤一下,像还在昏沉里跟疼较劲,细白手指却无力地蜷着,连抓住他袖口的力气都快没了。
苏曼歌站在另一侧,白大褂笔挺,身形高挑利落,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艳的眼。她看着靳宴辞那只右手,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时间到了。”
急诊主任站在床尾,深色刷手服外罩着隔离衣,额角压着汗,声音沉稳,“开始。”
护士应声报数,监护仪的滴答声被衬得越发刺耳。
靳宴辞没再看任何人。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黎初念身上,像先把周围一切嘈杂都切开。她呼吸浅,胸口起伏轻得几乎要看不见,脉搏的变化隔着皮肤传到他指腹下,乱,散,往下滑。
“黎初念,”
他低低开口,像在她耳边说话,“这回再跟我犟,记账。”
床上的人没动。
可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完了,像她听得见。
第一针落下前,他左手先稳住她的腕侧,指腹压位,右手拈针,针尖在皮肤上悬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直落。
快、准、狠。
没有多余动作。
苏曼歌盯得眼睛发酸,呼吸却在这一瞬绷紧。她比谁都清楚,这一针不是单纯下针,是先锁气机,再抢那一线往下坠的势头。位置、角度、手感,差半分都不行。
针进皮肉的刹那,靳宴辞眉骨轻轻压了一下。
下一秒,他右手腕骨猛地传来一阵牵扯般的麻,像有人拿细电流顺着旧伤一路劈进去,从虎口蹿到指节,手背肌肉跟着不受控地抽了抽。
那一下细得快要看不见。
可离得近的人,全看见了。
苏曼歌心口倏地一沉,声音压得发哑:“主任,盯他手——”
急诊主任没接话,只皱着眉看监护。
旁边一个年轻男医生忍不住低声道:“他这手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护士瞪了回去。
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弦。
靳宴辞没抬头,左手直接托住右腕下方,像只是调整姿势,实则把那阵突如其来的失力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指腹重新找准发力点,提针、定针,动作依旧利落。
苏曼歌看得头皮发麻。
她太熟悉他这个动作了。
不是稳,是撑。
他在拿左手给右手兜底。
“靳宴辞。”
她喉咙发紧,“停一下,重新评估。”
他像没听见。
床边仪器还在响,数字没有回升,只是下坠的速度像被人拽了一把,慢了半拍。
那半拍在抢救区里,跟天降年终奖差不多稀罕。
一个护士愣了愣,低声报数:“血压……暂时没继续掉。”
年轻医生眼神都变了。
苏曼歌却没半点放松,反而更紧。
她太清楚,这才第一针,后面才是硬仗。
靳宴辞手指收紧,薄薄的医用手套下,虎口已经开始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旧伤那片神经在跳,像一根根细线被人生拉硬拽地绷起来。疼倒还在其次,最麻烦的是失控感——指腹会迟半拍,力道会偏,手感会跑。
偏偏这一局,最不允许跑。
他喉结滚了滚,把那点翻上来的燥痛硬压下去,第二针已经拈在指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