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到这儿,气息开始乱,手指攥住他衬衫。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在公司门口,那么多人看着。横幅、油漆、拍视频,保安拦着,路过的人举着手机,连楼下卖咖啡的小哥都认得我。”
她肩膀抖起来,哭声压不住。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扒光了挂在公示栏上。谁都能看,谁都能拍,谁都能顺手点评一句,哦,原来黎初念家里是这个配置,原来她也不过这样。”
靳宴辞抱着她,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背,没说“不是”
,也没说“没人这么想”
。
他只是听着。
黎初念哭得喉咙发疼,话却像堵了太久的水,一开闸就收不住。
“我最怕的不是他们笑我穷,也不是他们知道我有个烂透了的爸。”
她哽了哽,像在逼自己把最难听的话掏出来,“我怕的是,他们会觉得,靳宴辞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哭腔,难听得像刮玻璃。
“你看,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肩上的衬衫已经被她哭湿一大片,药香混着她身上发热后的潮气,一起缠上来。靳宴辞下颌绷紧,喉结滚了滚,仍旧没打断她。
黎初念像是被这个安静逼得更疼了。
她宁愿他怼她两句,骂她脑子坏了,骂她自作主张,也好过现在这样,由着她把自己最不堪的部分一层层翻出来。
“我跑的时候其实没想去哪儿。”
她闭着眼,眼泪全蹭在他领口,“就觉得不能回半夏。回去我就得看见那张床,看见厨房,看见阳台那几盆薄荷,看见你。看见一次,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蹭吃蹭喝还自带灾难包的高危住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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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吸了吸鼻子,嗓音发颤。
“你那房子风水本来挺好的,我一住进去,失眠、胃病、旧债、讨债的、偷拍视频、老爷子、我爸,全跟着来了。半夏都快从高级大平层变成大型渡劫现场了。”
靳宴辞垂眼看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唇线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
他一不说话,黎初念就越说越狠,像要把刀口往自己身上捅到底。
“我知道你会处理。我也知道你拿来的那些文件是真的,结清证明是真的,人被安置了也是真的。”
她哭得胸口发抽,“可那又怎么样?你能处理一次,能处理十次吗?以后我爸再发疯呢?我妈那边再有别的坑呢?靳家再查出来更难看的东西呢?”
她声音一下低了,低到快听不见。
“我不敢赌。”
“我从小就知道,跟我绑一起的人,最后都得倒霉。”
靳宴辞的手在她后脑顿了一下。
黎初念还在往下说,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我妈当年说,是我爸把她拖垮的。后来她走了,留下一堆欠条。我爸说,他也有苦衷,让我再帮最后一次。学校里有人说我穷,说我脏,说我喜欢谁都是高攀。工作以后,前任拿我换前途,公司里有人巴不得看我摔死。每次我都告诉自己,别信,别指望,自己扛最安全。”
她哭得呼吸发颤,额头抵着他肩窝,连声音都抖散了。
“所以我习惯了。出事就先退,关系近了就先跑,别人还没嫌弃我,我先自己滚远点。这样至少最后难看的人,只有我一个。”
屋里安静得只剩她压不住的哭音。
中午的光从窗缝斜斜照进来,照在旧木床沿,照在他黑衬衫皱起的褶上,也照在她雪白小腿露出被角的那一截皮肤上。她瘦得厉害,脚踝细,连脚背都没多少肉,此刻蜷着,像只发烧后缩成一团的小猫。
靳宴辞的手掌还护在她后脑,指腹陷进她发间。
他怀里的人哭得发抖,像终于肯把那八年里没来得及哭完的份一起补上。
黎初念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耗光了力气,气息乱得不成样子,胸口起伏得厉害。靳宴辞抬手顺她的背,掌心贴着她薄薄的脊骨,一下,一下,替她把那口提不上来的气往下压。
过了会儿,她又开口,声音轻得像碎掉了。
“你爷爷拿支票砸我的时候,我其实没有多难受。”
她扯了扯唇角,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