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老宅院外那棵歪脖子柿子树挂着露,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地抖。
辉腾停在土路尽头,车身沾了一层潮气。靳宴辞推门下车,黑衬衫外套着深色大衣,身形高瘦,肩背绷得平直,晨雾把他冷白的侧脸衬得更淡,眼下那片青意却压不住。他手里拎着药袋和深色木盒,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怕惊了什么。
何闻南没跟得太近,只站在院外石墙边,压低声音:“乔小姐昨晚在这守了一夜,刚给我发了消息,人醒过一次,又躺下了。”
靳宴辞“嗯”
了一声,抬眼看向那扇老旧木门。
门板斑驳,门槛也旧,和半夏那扇带密码锁的门完全不是一个世界。这里没有落地窗,没有恒温炖锅,没有阳台上那几盆紫苏薄荷,只有晨雾、药味和一座快被时间泡软的老宅。
可黎初念躲在里面。
靳宴辞站了两秒,右手腕骨那股麻意又顺着旧伤往上窜。他没揉,只把木盒换到左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不重,像克制过。
院里先响起的是拖鞋蹭过地面的声音,接着门栓一动,乔安安探出头来。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家居裙,外头胡乱裹了件针织开衫,长发扎成了个松垮丸子头,眼底两团黑,脸上连口红都没擦,活像通宵赶稿赶到灵魂出窍的女大学生。她一看见靳宴辞,先是愣住,随后本能地把声音压成气音:“你来得也太早了吧。”
靳宴辞看着她:“人呢。”
乔安安往里让了一步,嘴里还想挣扎一下:“先说好,你别一上来就训她。她现在那个状态,别说训了,你声音大一点,她都能原地表演一个‘我没事我很好你快走’。”
靳宴辞没接她的贫嘴,抬腿进门。
院子不大,砖地被潮气打得发暗,角落晾着昨晚洗过的毛巾,绳子上还挂着一个用空了的退热贴外包装。药味从正屋飘出来,淡淡的,混着一点熬过粥的米香。
乔安安跟在后面,小声补充:“她五点多醒了一次,喝了两口水,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她就又躺回去了。你别看她平时跟钢筋混凝土成精似的,这两天真快碎了。”
靳宴辞脚步顿了一下。
快碎了。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不重,却让他胸口那股火猛地窜了一下。他没回头,径直走到正屋门口。
门半掩着。
里面光线昏,窗帘没拉全,天光从一侧漏进来,照着桌上的水杯、退烧药和半碗没吃完的白粥。空气里还浮着没散尽的药味,像一整夜都有人在这间屋里和发热、头晕、恶心狠狠干了一架,最后谁也没赢。
靳宴辞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眼的那一瞬,脚步停住了。
黎初念正扶着床沿慢慢起身。
她穿着一条宽大的白色棉睡裙,领口松松垮垮,露出细瘦的锁骨。那裙子本来就宽,罩在她身上更像一团空落落的布,衬得她腰细得吓人。她头发散着,发尾有点乱,脸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了一圈,眼下泛青,唇色也淡,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像把自己从前那点锋利和鲜活全熬没了,只剩一个虚弱的壳。
靳宴辞盯着她,呼吸都压了一下。
这不是他想象里的瘦。
比他想的更狠。
他站在门口,指节一点点收紧,药袋塑料边被攥得轻响。那点在山路上被压了一夜的冷静,到这一刻像是被谁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黎初念也看见了他。
她先是怔住,眼神空了一秒,像烧得昏沉的人突然被一盆冷水泼醒。下一秒,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到床脚,肩背一下绷紧,整个人像个被当场抓包的逃兵。
不是哭。
不是委屈。
是退。
靳宴辞眉心猛地一沉。
黎初念嗓子还哑着,开口时带着发烧后的干涩:“你怎么找到这的?”
她这话一出,乔安安站在门边,默默把头扭开,满脸写着“完了奶茶案东窗事发”
。她清了清嗓子,识趣地往后退:“那个……我去院子里看看水烧开没。”
说完,她飞快溜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大半。
屋里安静下来。
只剩他们两个人,和桌上那股退烧药味。
黎初念手还扶着床柱,指节发白,像是在借那点力撑住自己。她看着靳宴辞,眼里先是慌,慌过之后又硬生生拧出一点防备,嘴比命还倔:“你回去吧,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