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安外婆家的老宅在山脚边,灰瓦白墙,院门口爬着一架快要谢完的牵牛花。清早有鸡叫,傍晚有炊烟,连风都比深城慢半拍。
黎初念下车时,天刚擦黑。
她身上还是那套从盛星逃出来的白衬衫和黑色包臀裙,衬衫压得发皱,裙摆勾着细瘦的腿线,脚上的高跟鞋跟踩过一路石子,像刚参加完都市丽人求生节目。她脸色发白,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红肿未消,像被人按着在生活里暴揍了一顿。
乔安安蹲在门口等她,宽大的奶白色针织开衫裹着纤细的肩,里面是一条浅绿色吊带长裙,裙摆扫着脚踝,长发随手挽成团,几缕碎发掉下来,整个人像从某本富贵闲人图鉴里走出来的。她一抬头,看见黎初念,先皱眉,再翻白眼。
“你这造型,像从财经头条逃到村口的。”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谢谢,你这欢迎词挺接地气。”
乔安安走过去接她包,刚碰到,她就察觉不对:“你包里装砖了?”
“没,装了我仅剩的体面。”
“那也不至于这么沉。”
乔安安拎了一下,狐疑地看她,“你人怎么比包还轻?”
黎初念不想接这句,抬眼看了看院子。
院里有石桌,有旧藤椅,墙角搁着晒干的玉米棒。屋里灯亮着,暖黄一团,从木格窗里透出来。安静,干净,像另一个世界。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一句:“挺好。”
乔安安盯着她,没拆穿,只把包往肩上一甩:“进来,外婆和舅舅他们都去县城走亲戚了,这两天没人。你爱装蘑菇就装蘑菇,前提是别死我地盘上。”
黎初念跟着她进门,脚步虚得发飘。
客房在二楼最里侧,木地板踩上去会轻轻响。床单洗得干净,带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窗边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压着绣花布,木窗推开就是后山,树影一层层叠过去,像把城市的噪音全挡在外面。
乔安安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回头看她:“密码我改了,院门你不用管。手机给我。”
黎初念站着没动:“干吗?”
“替你保命。”
乔安安伸出手,“你现在只要一开机,盛星、营销号、陌生号码、靳宴辞、讨债团伙、你那个烂爹,能给你凑一桌麻将。你扛得住?”
黎初念眼睫动了动,半晌,把手机递过去。
乔安安低头按了关机,啪地一声,世界像被掐掉电源。
“行了。”
她把手机塞进抽屉,“现在你短暂地从互联网死了。”
黎初念看着那个抽屉,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
结果没有。
安静扑过来时,她脑子里先跳出来的,不是乡下的风,也不是山上的树,是盛星大堂那块反光得刺眼的地砖,是红油漆,是偷拍视频,是那些手机镜头对着她时发出的咔嚓声。
还有靳宴辞那张三百万支票。
像一巴掌,也像一张网。
她把自己摔进床里,声音发闷:“我睡一会儿。”
乔安安盯了她两秒,没多说,只扔下一句:“楼下有热粥,半小时后你不下来,我就上来把你打包扛下去。”
“你扛不动。”
“我有行李箱。”
门一关,房间静了。
黎初念闭上眼,安静却没放过她。
她听见风吹窗纸的窸窣,听见楼下旧钟走针,听见远处狗叫,听见自己心跳乱得没有章法。那些她以为离开深城就能甩掉的画面,一帧一帧排队回来,比推送还精准。
求婚视频,盛星门口,停职邮件,评论区那句“靠男人擦屁股”
。
她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别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