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角卷起来,火光窜了一下,又很快缩成一团黑。
烧焦的味道混着地下室的烟味、霉味,一股脑往黎初念鼻腔里钻。她坐在长木桌前,黑色西装罩着单薄肩背,礼服领口被压得规规矩矩,露出一截细白锁骨。灯泡在头顶轻轻晃,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发白的唇色照得更淡。
那张五十万的支票复印件在烟灰缸里烧成灰。
平头男人抬手一弹,灰烬碎开,落了一桌。
“看清楚了?”
他靠在椅背上,黑衬衫领口散着,脖子上的金链子泛着旧光,“你带来的这点钱,连个响都听不见。”
黎初念盯着那堆灰,半晌才抬眼。
“烧复印件不犯法,烧脑子挺可惜。”
她声音发冷,“你要讲账,就别跟我演行为艺术。”
桌边两个打手对视一眼,像是没想到这女人都坐进这鬼地方了,嘴还能这么欠。
平头男人却没恼,反倒笑了笑,冲旁边抬了下下巴。
夹克男人立刻从桌下拖出一摞东西,欠条、转账单、借据、手写便签,全铺开在桌面上。纸张新旧不一,有的沾着油印,有的边角起了毛,还有两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用回形针别在一起。
啪、啪、啪。
一张一张压下去,像给谁钉棺材板。
黎初念垂眼去看,指尖慢慢蜷起。
最上面是一张三十万的借条,日期已经旧了。往下是五十万、一百二十万、一百八十万,再往后不是单笔了,是一串串拆开的转账,今天补这个洞,明天填那个坑,后天又多出一笔“缓期费用”
。
数字乱,日期乱,名目也乱。
可乱里有个东西很清楚。
这些钱不是一口气欠下的,是拿命一样,一口一口滚出来的。
平头男人用烟头在纸上点了点。
“三十万起的。”
他慢吞吞开口,“第一笔,澳门那边欠下的。后面输了,补洞。补不上,转贷。转贷还不上,拆借。拆借的人要见真货,他就拿别的东西换喘气的时间。”
黎初念眼皮轻轻一跳。
她目光落到其中一张便签上,纸很薄,字写得歪歪扭扭,上头却清清楚楚写着:女,二十六,盛星公关,高级项目经理。
她喉咙骤然发紧。
平头男人像故意等她看清,继续往下翻。
“职位,住址,大概活动范围,平时开什么车接,跟谁走得近,手机常用哪个号。”
他说一句,就抽一张纸出来,“这些值钱。你爸靠这个,换过三次缓期。”
黎初念觉得胃里那块冰往下坠,坠到最深处,又猛地炸开。
她一直知道黎建国烂。
赌,躲,骗,赖。
她甚至做好了今晚听见更多脏东西的准备。
可准备归准备,真摊到眼前,还是像有人拿着锈刀子,沿着她这些年的日子,一寸寸刮开给她看。
平头男人又抽出一张。
“盛星公关三十八层会议室,通宵提案,凌晨两点半下楼买咖啡,胃疼得站不稳,没去医院。”
黎初念后背倏地绷直。
那是鼎盛项目提案前夜。
她一个人在楼道尽头咽止痛片,怕被同组的人看见,连水都没敢多喝。
那一晚她以为只是自己撑过去的。
桌边的打手咂了下嘴:“你爸挺会卖,连你什么时候胃疼都知道。”
黎初念没接话,脸色又白了一分。
平头男人像翻病历似的,继续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