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老宅书房,窗纸筛下来一层淡金色的光。
紫檀长案擦得发亮,案头一只白瓷盖碗压着热气,旁边摊着几份打印好的活动流程和专家名单。靳鹤年坐在案后,穿一身墨灰色对襟长衫,肩背仍旧直,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片后那双眼不急不慢,像在看纸,又像在看纸背后的人。
钟明立在一旁,银灰西装没有半点褶,白手套摘下来叠得方正,搁在手边。他站姿规矩,腰背收得直,脸上还是那副礼数周全的样子,连呼吸都像量过尺寸。
门外脚步声停了又起。
几位老派专家先后进门。
头一位穿藏青中山装,身形清瘦,眉毛压得低,手里还夹着一支钢笔。第二位年纪略大,灰色长衫,头发全白,面相清癯,眼神却利,进门第一件事不是寒暄,是先扫一眼案上的流程表。最后一位穿米白唐装,个头不高,背却挺得很,手指骨节分明,坐下时动作慢,坐稳后看人的目光像刀背,钝,沉,压人。
都是乾宁系里出了名难说话的人。
有的嫌现在的医疗传播太浮,有的最烦别人把中医当背景板,有的问起药材标准能一路问到产地和炮制。平日里一个比一个惜字,若真开口,场面多半不会太温柔。
钟明给几位老人添了茶,动作轻,水声也轻。
书房里先安静了半晌。
最后还是穿藏青中山装的老专家先开口:“老靳,听说你这回不拦了?”
靳鹤年抬了抬眼,端起盖碗,茶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
“不拦。”
那位老专家挑眉:“不像你的脾气。”
“拦了做什么。”
靳鹤年把茶盏放回去,声音不高,“年轻人做事,总得让她去做。”
米白唐装的老人笑了一声,笑意不深:“你这话说得像慈眉善目的老祖宗。前阵子是谁把家里掀得鸡飞狗跳,我耳朵还没聋。”
钟明垂着眼,眼观鼻鼻观心,当自己只是书房里一棵高级盆栽。
靳鹤年也不恼,只翻过手边那份活动流程。
纸页被他指尖压平,最上头几个字清清楚楚——寻根·真药。
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
倒不是没话,是这名字本身就有点意思。起得不虚,刀口也摆得正。往浅了说,是做品牌信任重建。往深了听,是要把药、把医、把规矩都拎上台面,让人看,让人问。
灰长衫的老人先伸手,把流程抽了过去。
他戴着老花镜,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慢,神色也没什么起伏。翻到“直播预热”
“专家联动”
“源头科普”
“标准释疑”
那几页时,他指尖停了停,抬起头。
“她想把中医讲给外面的人听。”
靳鹤年“嗯”
了一声。
“讲给外面的人听,没错。”
灰长衫老人把纸放下,语气平平,“怕就怕讲着讲着,讲成了讨好。”
钟明心里一动。
这就是靳鹤年今日把人请来的目的。
不砸场,不掀桌,不闹得难看。只把最老派、最认规矩、也最难糊弄的眼睛,请到场边坐着。到时候现场一句“请问药材标准如何验证”
,一句“患者教育与营销边界如何划分”
,一句“中医伦理可否被直播消解”
,全是合情合理的专业追问。
明面上,没人能说这叫拆台。
说重了,是同行问道。
说轻了,是活动含金量高。
可真砸下来,落在台上的人脸上,比明刀还疼。
钟明抬眸,看了眼案上的名单。
有几个名字已经被红笔细细圈出来。
像针脚。
一根一根,埋得平整,看不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