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城南老街的光落得慢,连院墙上的爬山虎都像比CBD多睡了半小时。
黎初念站在陈老小院的石桌边,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杯,杯沿的热气熏得她指尖发暖。她今天穿了件雾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米白长裙,裙摆垂到小腿,衬得整个人清瘦又干净。昨晚她难得睡了几个整觉,脸色比前两天好些,眼下那层淡青却没全退,像被工作和心事联手盖了个章。
陈老坐在她对面,还是那件灰色对襟衫,衣料旧,领口收得规整。老人头发花白,背直得像院里那根晒药材的竹竿,手边压着那份《乾宁医案现代化传播方案》,纸页边角被晨风掀起一点,又被他两指按住。
“茶别端着当摆设。”
陈老眼也没抬,“我这儿不兴站桩装乖。”
黎初念低头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得灵魂出窍,还得硬撑着表情:“您这茶温度挺有态度。”
“烫死你,省得你嘴贫。”
“那不行,我方案还没过审,死了都算工伤。”
陈老哼了一声,像懒得接她这套贫嘴。他翻着方案,时不时在空白处写两笔,笔锋干脆,落纸像下针。
黎初念坐在旁边,表面像个安静陪审的乖学生,心里却在疯狂刷屏。
“昨天留方案,今天叫我早上过来,我原以为是补作业,结果看这架势,像是老教授准备开题答辩。行吧,至少比直接宣判死刑强。”
她正想偷瞄一眼陈老写了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铜铃轻响。
不脆,沉沉的一下。
陈老写字的手停了。
黎初念也下意识抬头。
院门没关严,缝隙里先落进来一片深色衣角。下一秒,门被推开,一个老人迈步进来。
黎初念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了起来。
靳鹤年今天穿的是一身墨色中式长衫,外头罩着深灰薄呢外套,衣襟平整,连袖口都像量过尺寸。老人年过七十,身形清瘦,面容却压得住场,额角和眼尾刻着深纹,目光沉沉,落在人身上时像一把旧尺子,先量规矩,再量分寸。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审视感,跟靳宴辞有几分像,只是更冷,也更不留情。
黎初念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完了。”
她心里冒出一句,“我昨天刚觉得门栓松了,今天门主就亲自上门查违建。”
靳鹤年进门后,先看见石桌,再看见那份摊开的方案,最后才看见坐在桌边的黎初念。
他眉心压下去,目光没多停,只淡淡扫过,像在看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然后,他对陈老开口,声音不高,却把院子里的气温往下拽了几度。
“你也要陪年轻人胡闹?”
黎初念呼吸微滞。
这开场,连寒暄都省了。
陈老把笔往桌上一放,抬起头:“我年纪大,不陪人胡闹,陪不起。”
靳鹤年走到石桌前,没立刻坐,目光落在那份方案上:“那你这是做什么?”
“看东西。”
“看东西,还是看人?”
陈老抬了抬眼皮:“你上我这儿问话来了?”
院子里的风像被堵在墙外,连晒架上的药材都不晃了。
黎初念坐在原地,突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杯茶不该叫热茶,该叫保命道具。她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索性端得更稳一点,努力把存在感压低。
可靳鹤年根本不可能当她不存在。
“你先出去。”
靳鹤年看向她,语气平直,“这是我和他的事。”
黎初念心口一紧,正要起身,陈老先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