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支票被靳宴辞拿起来的那一刻,黎初念呼吸滞了一下。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身上还套着他那件宽大的白衬衫,衣摆堪堪遮到大腿,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晨起没来得及梳顺的长发散在肩头,发尾微卷,衬得那张本就白净的脸更显得清瘦。她脚还是光着的,踩在地毯边缘,脚趾无意识蜷了蜷。
靳宴辞背对着她,黑色睡衣贴着肩背,把他整个人的线条勾得利落又冷硬。领口松着,锁骨处落了一道浅淡晨光。他拿支票的手修长分明,腕骨绷起,右手那点旧伤带来的僵滞感,黎初念隔着半步都像能看见。
她心口猛地提起来。
“不会吧。”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位少爷该不会打算先把票收了,再跟爷爷走流程开会复盘吧。”
不怪她会这么想。
现在这个局,谁先退半寸,谁就得被按回原位。靳宴辞要是真把支票折好放下,哪怕只是一秒迟疑,靳鹤年都会顺势接管整个场面。
钟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那位穿银灰西装、戴细框眼镜、连白手套都干净得挑不出褶子的老管家,站姿仍旧标准,握着黑色公文包的手却悄悄收紧了几分。他跟了靳家多年,懂靳鹤年的规矩,也懂这个家的体面到底值几层皮。少主就算顶撞长辈,多半也会留一张面子纸。
靳鹤年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立在客厅与玄关交界处,深灰立领外套一丝不乱,花白头发梳得整齐,清瘦的身形撑得笔直。老人眼皮微抬,目光落在靳宴辞手里那张纸上,没有催,也没有拦。
像在等。
等他自己算清利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厨房那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药香,混着晨间空气,落在人鼻尖,本来是家里最安稳的味道,这会儿却把气氛衬得更紧。
黎初念盯着靳宴辞的手,心脏一下下撞着胸口。
她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自己被赶出去,也不是怕靳鹤年再甩出什么更难听的话。她怕靳宴辞真的为了眼前这一步,去吞下这个羞辱,去跟自己家里谈条件,去把她硬生生拆成一份可以议价的代价。
那样比五百万还扎人。
她手指动了动,想碰他,又忍住了。
“你可千万别给我演什么忍辱负重版豪门继承人。”
她在心里咬牙,“我这一大早承受能力有限,经不起连续暴击。”
靳宴辞垂眼,看着那张支票。
白纸黑字,金额工整,像一份裁决书。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温度,短得近乎看不见。
黎初念后背发紧。
她太熟这个表情了。靳宴辞气到极处,反而不发作,脸上越静,底下的火越压得吓人。平时她偷偷喝冰水、半夜改方案不睡觉,他冷着脸收拾她,顶多算中医版家暴级生活管理。现在这一笑,才像真正动了杀心。
靳鹤年看着孙子,声音不高:“想清楚了吗。”
靳宴辞抬起眼,眸色冷沉,像浸了寒水。
“想清楚了。”
黎初念心口跟着一跳。
下一秒,靳宴辞抬手,把那张支票对折。
动作不重,纸张发出清脆的轻响。
钟明瞳孔微缩。
靳鹤年眼神沉了半寸。
黎初念呼吸直接卡住了。
靳宴辞没停。
他把那张支票再对折,修长的手指压着纸页边缘,骨节分明,掌心绷得发白。晨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浅淡青筋,那只常年握针、握笔、替人把脉开方的手,此刻却像在做一件比落针还准的事。
黎初念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靠。”
下一秒。
刺啦——
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在清晨的客厅里陡然炸开。
不大,却脆,像有人拿刀把一层伪装整整齐齐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