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快捷酒店那间临时病房里,药气还没散干净。
雨停了,窗玻璃挂着水痕,外头是灰白的天。床头小桌被靳宴辞收得像门诊处方台,体温计、药袋、温水、打印资料一字排开,连她的电脑充电线都绕成了规整的圈。
黎初念靠在床头,宽大的白T恤松松罩着清瘦的身子,长发垂在肩侧,脸还是白,唇色浅,只有眼尾那点病后的潮红还没退。屏幕冷光落在她眼底,把那层病气压下去几分,倒衬得人更利。
她盯着那份更新后的季度考核评审表,没眨眼。
三分钟后,她把页面又往上拉了一次。
再三分钟,她冷着脸拉回原处。
“行。”
她忽然笑了下,“这帮人是真怕我活得太安静。”
靳宴辞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黑衬衫还是皱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和那道浅色旧疤。熬了一夜,他眼底红没褪,下颌也冒出点青茬,整个人透着股没睡够的冷倦。他看着她把同一页翻了三遍,才开口:“名单有问题,还是你又想把电脑砸了泄愤?”
“砸电脑多亏,砸人比较划算。”
黎初念把屏幕转过去一点,指尖点在名单末尾,声音发哑,火气却半点不虚:“你看,原本评审结构是业务、客户、项目结果三条线平衡,现在临时换成了流程、合规、风控三把刀。刀还挑最钝最能磨人的那种。”
靳宴辞顺着她指的地方扫了一眼。
前两个名字后面挂着部门简称,最后一个,陈启明。
他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半秒。
就半秒,短得像错觉。
黎初念却捕到了。
“你认识?”
靳宴辞抬眼,神情淡:“听过。盛星风控口这位,做事不讲情面。”
“那就对上了。”
黎初念往后一靠,轻轻磨了下后槽牙,“一个流程派,一个保守派,一个风控派。三面围堵,主打一个看上去合法合规,实则把人按在表格里慢慢剁。”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
“以前我只听过秋后算账,现在倒好,季度考核也能搞成精装修行刑台。”
靳宴辞看她唇色又有点发白,抬手把水杯递过去:“先喝水,再骂。”
黎初念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这不是正常调整。季度考核讲究连续性,评审临时换人,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公司真觉得原评审跟我有利益关联,要避嫌。要么——”
她停住,冷笑。
靳宴辞替她接了下去:“要么有人借避嫌两个字,把刀换成自己人。”
“答对了,靳医生今天终于学会抢答了。”
她嘴上还贫,手已经点开附件里的备注栏。那一行新增小字跳出来时,她呼吸停了停。
跨行业合作边界风险,需重点评估。
房间一下更安静了。
空调风从她锁骨那块皮肤扫过去,带起一点凉意。黎初念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目光却更冷了。
“看见没?”
她轻轻敲了敲屏幕,“这行话,翻译一下就是:黎初念最近跟乾宁走得近,建议大家打分时多想想她有没有越线,有没有夹带私情,有没有拿外部资源给自己抬轿。”
靳宴辞眼神沉下去,嗓音压得低:“他们管得挺宽。”
“职场流程杀就这样。”
黎初念扯唇,“不会有人跳出来明着说要整你,他们只会提醒所有人,哦,这个人有边界风险哦,大家评估时要谨慎哦。然后你一看,全是温柔刀,捅完还能问你疼不疼。”
她把电脑扣在腿上,胸口闷得厉害,不是发烧,是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上来了。
不是冲工作本身。
是冲这份“明明动了手,还要装得像公事公办”
的精致脏。
床头手机这时震了两下。
盛星乾宁专项组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
她点开。
群里没人把话说透,语气却个个像开了八级加密。
“黎总,评议表你看了吗?”
“今天内部风向有点怪。”
“听说这次不是单看项目成绩,好像还看合作边界。”
“我刚从茶水间回来,有人说这轮是想‘教教人怎么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