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这一觉,像是从滚水里被人一点点捞上来。
眼皮重,喉咙干,骨头缝里还留着退烧后的酸软。她先闻到的是药气,淡淡的紫苏和薄荷,混着一股冷水拧过毛巾后的潮意。再后来,意识才慢慢往回收,耳边有监测仪低低的滴声,窗外还有细雨敲着玻璃。
她睫毛颤了颤,艰难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是靳宴辞。
男人靠在床边那把廉价椅子上,长腿屈着,黑衬衫皱得像被人团过又摊开,领口松着,锁骨露出一截冷白。平日打理得利落的人,这会儿下巴冒出浅浅胡茬,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连眉骨下那点惯常压人的冷意,都被倦色磨淡了。
他还保持着半醒半守的姿势,右手搭在床沿,指节修长,手背筋络微绷,像一夜都没真正松下来。
黎初念盯着他看了两秒,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感动,是一句堪称工伤级别的吐槽。
“这人怎么把自己熬成危重患者家属了。”
她喉咙一动,发出一点细微的响。
靳宴辞几乎是下一秒就睁了眼。
他醒得快得离谱,像根本没睡沉。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落到她脸上,停了半息,先伸手去碰她额头。
掌心微凉,贴上来时,黎初念下意识想躲,脖子刚动一点,就被他低声截住。
“别乱动。”
嗓音有点哑,像砂纸擦过,听得出熬夜后的疲惫。
他说完,又抬手拿过床头的电子体温计,动作熟练得过分:“夹好。”
黎初念还没彻底清醒,手里就被塞进了东西。她靠在枕头上,宽大的白T恤松松垮垮裹着清瘦的身子,锁骨线条清清楚楚,长发睡得乱,脸因为退烧透出点病后的苍白,眼尾却还是烧出了一层薄红。
靳宴辞另一只手已经把温水递过来。
“先喝两口。”
全程没提昨晚,也没提争吵,更没提那堆能把人再炸醒一遍的雷。
他像只在做一件事,照顾病人。
偏偏就是这种安静,最要命。
黎初念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才发现他手凉得厉害。她低头抿了一口水,水温刚刚好,顺着发干的喉咙往下走,胸口那团闷堵也散了点。
靳宴辞看着她喝,等她喝完,又把体温计从她手里拿出来,垂眼看数值。
黎初念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目光却先落在了他腕骨那道旧疤上。
疤痕横在那里,颜色发浅,因昨夜来回拧毛巾和施力,边缘有点发红。她脑子还晕,视线却像被那道疤拽住了,冷不丁晃过一个模糊画面——很多年前的暴雨,少年手背绷紧,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死死把她护在身后。
胸口没来由地缩了一下。
靳宴辞已经把体温计放下,语气平平:“退了些,还要继续吃药。”
黎初念回神,立刻把那点不争气的心软摁回去。
“看什么旧伤,看文件去,看证据去。”
她靠着枕头,声音还哑,先给自己垒起一道墙:“你把自己熬成这样,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我欠你?”
空气静了一瞬。
窗外雨声没停,房间里却像比刚才更安静了点。
靳宴辞看着她,没立刻接话。他眼底倦色重,神情却没什么波动,只把退热贴重新按了按,让它更服帖地贴在她手背上。
那动作轻得过分,像怕碰疼她。
“都不是。”
他说。
黎初念抿着唇,目光没挪。
“那你想干什么?”
靳宴辞把水杯放回床头,声音低低的:“想让你先把烧退了。”
这话太实在,实在得她一肚子防备都没地方落脚。
她心口那团气堵了堵,只能继续往外挑刺:“你现在这样,搞得跟二十四孝守夜男德标兵似的,别人不知道,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