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公寓里,灯还亮着。
玄关门关上后,整套房子忽然安静得过分,像有人把原本沸腾的一锅汤直接撤了火,表面平了,底下却还滚着余温,碰一下都烫。
靳宴辞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岛台上那锅陈皮牛腩还在保温,盖子边缘凝着一点细白水汽。白瓷碗摆了两只,一只在他手边,一只在黎初念常坐的位置前,连筷子都搁得整齐。桌上那张澳门赌场收据已经没了,空出来的一块地方,像被人硬生生剜走一角。
他垂眼看了几秒,抬手关了火。
手指按上开关时,右手手腕骤然一抽。
那种疼不是明刀明枪的狠,是顺着旧疤一寸寸往里钻,像有细细的钢丝在筋骨里来回绞。靳宴辞眉心压了压,手背青筋起了线,面上却没露什么。他把锅端离灶台,动作稳,袖口下的指节却轻轻发着颤。
手机又震了一下。
何闻南发来一条消息。
“车牌、平台接单时间、司机信息已留痕。人暂时安全,未见异常停留。另,乾宁临时董事会提前到早上七点半,靳禹州那边今晚串了几位董事,风向不对。”
靳宴辞盯着屏幕,喉结慢慢滚了一下。
前半句只让他胸口那团火缓了半寸,后半句又把另一团火添旺了。
他回了六个字。
“先别把人逼出来,盯安全。”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岛台上。
这六个字,已经是他今夜能给出的最大克制。
如果换平时,何闻南这时候收到的,大概会是一套完整的落点排查线。先查车,再查酒店,再查她可能去的闺蜜住处、公司备用公寓、临时合作方办公室,能压的接口都压一遍,保证天亮前把人找出来。
可今晚不行。
她现在像一只受惊后炸毛的小猫,平时看着奶凶,真被逼急了,能挠得人满手血。再往前追,黎初念能连邮箱都给他拉黑个彻底。
他扯了下唇,笑意冷得近乎自嘲。
“靳宴辞,你也有今天。”
话音落下,空房子没人回他。
卧室门半掩着,里面还留着黎初念匆匆翻找过的痕迹。床头那只她总嫌太丑却一直没换掉的兔子眼罩歪着,薄毯搭在床沿,像人刚起身离开。洗手间台面上还搁着她的护手霜和一支咬得乱七八糟的唇膏,偏偏证件、电脑包、充电器,拿得干干净净。
她不是闹脾气下楼散心。
她是按项目撤场的标准,执行了一次“带证离场”
。
靳宴辞抬手揉了揉眉心,走进书房。
书房里比客厅更冷。桌上散着几份没来得及收起的文件,半开的抽屉里露出产权资料和清算链路的一角,像在当场嘲讽他的失手。墙边那只红木药箱静静立着,老旧的铜扣在灯下泛着钝光。
他走过去,拉开上层小抽屉,取出一小瓶陈老系活血药酒。
玻璃瓶冰凉,药酒色泽发暗,打开时带出一股辛烈草木味。靳宴辞把药酒倒在掌心,往右腕旧疤上按下去。刚一触到皮肤,整条手臂都跟着绷起来,疼得厉害,像伤口底下埋着的东西忽然醒了。
八年前暴雨夜的血腥气无端翻上来。
湿滑地面,生锈剔骨刀,失控的喘息,还有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死死抓着他校服袖口。
画面刚露头,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今晚够乱了,过去的债没资格再来排队领号。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消息,是何闻南的电话。
靳宴辞接起,声音有些低:“说。”
何闻南的声线一向干脆,今晚更像打磨过:“靳医生,临时董事会的会前材料到了。我让人先扫了一遍,靳禹州动作不小。”
“讲重点。”
“重点是他没走医案那条线,走的是资本和家风。”
何闻南停了停,“对外说法是,您以私人情感为导向,动用家族关系和乾宁系资源,收购星耀散股三成,试图借外部持股介入清查,影响乾宁后续合作边界。对内说法更难听,意思差不多是,您为了护一个女人,把乾宁拉下水。”
靳宴辞没说话。
手里的药酒瓶被他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