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口那阵脚步声落下来时,黎初念先看见的是几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再往上,是几位从京城来的长辈,衣着考究,神情各异,围着中间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一并下楼。靳宴辞黑色西装扣子没系,白衬衫领口松开半寸,喉结冷硬,眉眼沉得吓人。他像是一路压着火下来,步子迈得急,肩背却仍撑得极直,硬生生把一群上了年纪的长辈走成了背景板。
黎初念端着那碗黄连汤,掌心被烫得发麻,鼻端全是苦气。
她心里冒出一句:“完了,靳医生这表情,像准备把今晚宴会改成家族拆迁现场。”
旁边有人低声开口:“宴辞来了。”
“靳老这是动真格了。”
“那姑娘怕是撑不住了。”
黎初念眼皮都没抬,手指却更稳了点。
撑不住也得撑。她今晚穿着黑色礼服,腰线收得利落,细肩薄背,脚踝还带着没消完的肿,站在人堆里像一枝细长的黑玫瑰。可以漂亮,可以狼狈,不能低头。
靳宴辞下到一半,目光已经钉在她手里的青瓷药碗上。
那一眼太冷,冷得主桌旁边几位夫人都下意识噤了声。
靳鹤年端坐在主位,手里木珠一颗颗捻过去,像根本没看见孙子那张快结冰的脸。他灰色唐装压着身形,银发整齐,眼皮微抬:“怎么,几位长辈还没把你留够?”
京城来的其中一位老者打圆场似的笑了笑:“小辈心急,正常。老靳,你这场子摆得也够险,宴辞一路都在问人往哪儿带了。”
靳鹤年淡淡道:“心急救不了人,规矩才能。”
黎初念听得牙根都发苦。
“好家伙,别人家爷爷是催婚催生,靳家爷爷走的是沉浸式服从性测试。”
她正腹诽,靳宴辞已经走到主桌前。
距离近了,黎初念才看清他额角有薄汗,像是真被人半道截住了。领带不知什么时候扯松了,垂在胸前,平日那股禁欲劲儿被冲散几分,反倒显出几分危险。他视线从她脸上扫到她手上,又落回靳鹤年脸上,声音低得发沉:“谁让她端的。”
不是问句。
是要账。
桌边空气一下绷住。
那位穿墨绿旗袍的阔太端着茶盏,唇边笑意变了味:“宴辞,不过一碗药,靳老也是教她规矩——”
“规矩?”
靳宴辞转头看她,眼风扫过去,语气平平,“您家规矩是把脾胃虚寒的人当药渣练手?”
阔太被他一句堵住,脸色青白交替。
黎初念差点没绷住,心里给他鼓了个掌:“靳主任,嘴还是你毒。人家拐着弯刺我半天,你一句送她原地静音。”
靳鹤年把木珠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声。
“靳宴辞。”
老人声音沉下去,“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靳宴辞没接这顶帽子,眼底寒意压得更深:“那您对她,是医者的态度,还是家主的态度?”
两句话撞在一起,桌边几位名流呼吸都放轻了。
黎初念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手里的碗像个笑话。
靳鹤年是要她低头。
靳宴辞是要替她掀桌。
偏偏她昨晚还拍着胸口说过,自己先打,打不过他再上。
结果现在这场面,哪里是上,简直是开着推土机来护短。
她心口发热,指尖却没松。她不想让靳宴辞以为,她真的需要被他当众抱走才能全身而退。
于是她先开了口。
“靳宴辞。”
她叫他名字时,声音不高,却一下把他那股往上窜的戾气拽住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