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鹤年这才抬眼看她。
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像在看人,也像在过秤。
黎初念迎着那道目光,没闪,继续道:“您看不上公关,我能理解。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公关就是把话说漂亮,把事遮过去。”
她顿了顿,唇边带笑:“可乾宁前阵子那场社区医闹,保住院方清誉、压住舆情外溢、让真正的医疗事实有机会被看见,靠的也是公关。医者仁心,公关护盘,路子不同,做的都是救火的活。殊途同归罢了。”
话音落下,桌边几位原本端着茶盏看戏的人,动作都停了停。
有人抬起眼,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有人眉头轻皱,像没料到这姑娘不是来低头认输,反倒敢在靳鹤年面前把“公关”
两个字堂而皇之摆上桌。
黎初念的心跳快得有点吵,表面却仍站得笔直。
她像一株长在崖边的竹,风大,石硬,根扎得还不算深,可偏要硬撑出一节节骨头来。
靳鹤年看着她,终于没再把人当空气。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手里的晚宴手包,又回到她眼睛里。那一瞬,黎初念居然从里面看出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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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意外只停了片刻。
下一秒,老人嘴角压了压,连那点短暂波动都收得干干净净。
“口齿倒利索。”
靳鹤年开口,嗓音不高,却沉,“难怪能在名利场里混出点样子。”
桌边有人低低笑了笑,像在给这句评语捧场。
黎初念面不改色:“靳老过奖。盛星混口饭吃,靠的就是嘴不白长。”
旁边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阔太掩唇笑道:“黎小姐倒会自谦。只是深城这地方,口才好的人多,想进门的人更多。可有些门,不是靠会说话就进得去的。”
另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接上话,目光扫过黎初念裸露的肩颈,语气像抹了蜜:“靳家百年门第,学术世家,家风也严。宴辞那孩子从小眼界高,真要站在他身边,光漂亮可不够。”
“是啊。”
有人轻声接道,“总得门当户对,清清白白。别回头把家里的麻烦也带进来了。”
“听说黎小姐母亲那边,账挺热闹的。”
“年轻人呢,心气高也正常,总觉得自己能改命。”
“改命这事,也得先看看命盘够不够硬。”
一句接一句,像珠子滚落,表面清脆,砸在人身上却没半点客气。
黎初念手包里的黄铜钥匙隔着皮革硌着掌心,像在提醒她别乱,别退。
她心里骂了句“这帮人开口比王岚还绕”
,面上却笑得挑不出错。
“各位前辈说得对。”
她轻轻点头,“门第这种事,我出生时确实没拿到VIP席位。不过没关系,后天努力也算一种补票方式。至于家里那些烂账——”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张打量她的脸。
“我不拿它博同情,也不拿它做跳板。它压不垮我,就只能算我人生简介里比较难看的几页。翻过去了,字还在,人也还在。”
桌边静了静。
那位阔太脸上的笑挂住半秒,像没料到她连这种话都敢当众接。
黎初念心里其实也没多好受。
那些被人轻飘飘点出来的东西,哪一样不是她硬扛过来的伤口。可她太清楚了,在这种场合,谁先露出疼,谁就先输了牌面。
所以她不疼。
至少今晚不疼。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轻声叫了句:“宴辞怎么还没下来?”
黎初念抬头望去。
二楼栏杆边,靳宴辞已经换了位置,正隔着人群往下看。会场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眸子压得更黑。他站在那里,像想直接从楼上下来,把这满场的人和话都一把掀了。
黎初念几乎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多半是冷着脸,心里已经把全场亲戚长辈问候了个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