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月三十,清晨。
陈远在书房里又看了一遍雷大炮的报告。报告简短如初,但他在第二次阅读时注意到了几个没有写进纸面的细节——那道浅沟的深度和范围意味着爆裂的集中度超过了他的预期,而“沙面损伤深度约一指”
这个数据说明,如果是在木制船体上引爆,造成的穿透深度足以达到破坏船板结构的目标。他放下报告,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急于形成具体的想法。火鼠已经具备实用价值了,但这只是开头。
他翻开工作日志,在当天的页面上写了几行字,没有具体描述测试内容,只是记录了一件事实:“三月三十,收到确认消息。已定。”
他搁下笔,合上日志,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院子里的春末日光正明亮而温和,那排灌木的叶片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饱满的深绿色,边缘微微卷曲着。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上午,他在试验处处理了几份常规公文,把需要签字的几页文书签好放在桌角,然后坐在那里,没有急着去取下一份。冯墨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卷新绘的图纸:“西山那边把通信设备的线路调整方案又改了一版。你看看。”
陈远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会儿。改动不大,主要集中在几处接头的排列方式上。他看完了把图纸还给冯墨:“改得比上一版合理。可以按这个方案做。”
冯墨接过图纸,没有立刻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收到王五那边的消息了?”
“收到了。”
冯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具体内容。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咱们手里算是有了一样能用的东西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陈远坐在桌前,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冯墨说得对——他们手里现在有了一样能用的东西。虽然还远不足以改变大局,但至少他不再只能依靠推演和判断来应对东海的局势了。
他拿起笔,给薛超写了一封短信:“近期的巡缉保持现状即可。如果有船只在该处海域附近停留超过一天,记录一下它的船型、航向和停留时间。不用靠近,不用跟踪。”
他搁下笔,待墨迹干透,把信折好封口,放在桌角,没有急着发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末的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和远处街道上隐约的市声,在午后安静的空气中缓慢地流动着。远处的天空一片均匀的淡蓝色,几朵白云在缓慢移动,沿着天顶的方向从西向东流动,在某一高度上无声地滑动着,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地面和墙面上,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前移动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持续移动的云影在院墙和树梢之间缓慢地滑过,没有特别留意其中的某一朵,只是看着它们在持续流动的过程中,影子在院子里缓慢地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从墙面滑到地面,从地面滑过石阶和砖缝,然后被下一朵云影覆盖。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合上一半,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桌子上摊着那封还没有寄出的信和那份已经看过的测试报告。他伸手把报告收进铁皮匣里,把信放在桌角,没有立即送去发信。他想着那个问题,不是具体的问题,而是一个形状——它已经出现在他的意识里有一段时间了,像一段在纸面上已经被勾勒出轮廓的线条,只是还没有清晰到可以落笔的程度。他让自己坐在那里,没有强行去捕捉它,任由它在意识边缘持续地漂浮着,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在远处的地平线处缓慢地移动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持续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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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一封短简。信中写道:“太后问了那片海域的潮汐记录归哪个衙门管之后,今天上午派人去总理衙门调了一份旧档。调的是三年前的资料。”
陈远把短简看完,放在桌上,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前几次的询问连起来看了一遍。太后从问地名到问潮汐,从问驻军到问管辖衙门,最后去调了三年前的旧档。她的调查正在从口头询问转向书面核查。她想要的那份信息,现在正在她手里了。
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窗外的日光正在缓慢地偏西,从正午的直射转变为午后的斜照,把桌面上那些纸张的边缘照出一道道细长的阴影。他在那片正午已经过去的光线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封短简,也没有把它收进铁皮匣里,让它继续留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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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正在廊下给那盆文竹浇水。水落在盆土表面时发出一层细密的声响,渗入土中,又被吸收了,恢复了安静。她浇完水直起身,用一块布擦了擦花盆边缘的水渍。
“今天老福晋府上又来了?”
陈远在她旁边停下。
“来了。送了一封信。说是太后今天调了一份三年前的旧档。”
她把水壶放下,“还说了一句——‘三年前那片海域还没有标记地名,只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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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远没有接话。他站在廊下,看着文竹那些细密的叶片在傍晚的微光中轻轻颤动着,像无数极小的绿色碎片在彼此之间的空隙里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花厅,在灯下坐了下来。
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三年前那片海在地图上是空白的,现在已经有地名了——她不只是在问一个地方,她是在看那个地方是怎么被填进地图里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远脸上,“一个地方从空白到有名,中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她想看的就是那段时间里发生过什么,是谁把那个名字放上去的。”
陈远在灯下看着她。她没有说错。空白到有名之间的间隔,就是太后真正想查的。那片海域的名字无论从何处开始出现,最终都会指向一批绘制、标记和发布海图的衙门、商行或机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苦,在舌面上短暂地停留了片刻然后滑入喉咙。
他放下茶杯:“你说得对。她想知道是谁把它填上去的。”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在春末傍晚的花厅里,隔着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她一起坐着。他没有解释那片地名具体在哪里,但她已经猜到了它的轮廓。她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补充。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灰蓝,暮色正在缓慢地加深,逐渐把院子里那些新叶的绿色覆盖成一层均匀的深色调。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鸣,在傍晚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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