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二月十六,清晨。
陈远在书房里把苏文茵的那幅新图又看了一遍。这是他第三次展开这幅图了,前两次是在昨晚收到的当晚,一次是临睡前。这一次他在晨光中看,光线从东窗斜斜地照进来,把那道新画的虚线和末端的未闭合圆圈照得格外分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图,没有放回铁皮匣,而是把它放在桌面上,用镇纸压住一角。他在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下一步的动作了——既然陆上的路线和水上的弧线方向大致吻合,接下来需要做的是确认这两条线在某个位置点是否存在实际的交汇空间。但他现在还没有足够的数据来判断那个交汇点在哪里,只能等更多的信息从各自的方向汇聚过来。他需要做的不是推论,而是等待。等薛超的铁杆调查有结果,等苏文茵补完那个未闭合的圆圈,等待这两条线中的某一条向前延伸到足以与另一条重叠的位置。这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也是一个不可能跳过中间步骤的过程。
他拿起笔给薛超写了一封短札:“铁杆所在岛屿的周边水域,可先做一次小范围搜索。不必深入,确认是否有配套的链条、基座或其他同类遗存即可。如发现对应的物件,记录方位和材质,不必取出。”
然后他又给王五写了一句:“福建滩涂的场地确认可以推进了。先派人去现场勘察一次,确认周围的通行情况和巡查频率,不用急于定日期。”
两封信封好之后他放在桌角,等信差来取。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在春日的晨光中清脆而短促,像一个细小的物体在空气中连续弹跳着,每一次都与上一次隔着大致相同的间距。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把苏文茵的那幅图从镇纸下面取出来,重新叠好放回铁皮匣里,锁好,推回抽屉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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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二月十七,清晨。
薛超带着赵小七和两条备用绳索、一捆捞网、一套铅锤、一盒备用的防水纸和炭笔,再次登上了那条租来的渔船。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是那座无名小岛,而且要在退潮时到达。渔船在天亮前就出了港,沿着上次的航线向东南方向航行,他们要在潮水退到最低位之前抵达那片铁杆所在的位置,以便暴露更多水下细节。
海面平静,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均匀而稳定。船身劈开水面时发出均匀的水声,像一张纸被匀速地撕开,持续而没有间断。赵小七坐在船头,盯着前方海面的颜色变化,不时回头朝薛超比一个手势,示意前方水深或是否出现水色变浅的迹象,让他提前减速。薛超站在他身侧,一肩靠着船舷的立板,空着的手自然垂在腿侧,让船身的节奏带着他的重心在换脚之间平稳过渡。
接近无名小岛时,潮水正在退落,水线比上次低了许多,露出更多原本被海水覆盖的碎石和浅滩。那根铁杆的位置在退潮后更明显了——杆身露出碎石堆的高度比上次多了大约半尺,底部几圈锈蚀的螺纹在退潮后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像是曾经连接过什么东西。
薛超让渔船在小岛南侧下锚,自己提着捞网和铅锤走下舢板,划到铁杆所在位置的浅水区。他先用铅锤测了铁杆周围的水深,水深刚好及膝,伸手能触到底。他沿着铁杆底部往水面以下摸索了一圈,手指在碎石和泥沙的混合物中缓缓移动,试图找到与铁杆相连接的其他金属构件。他摸到一块比周围更硬、表面更平滑的物体,用手小心地顺着它的边缘轮廓刮开覆盖在上面的泥沙,露出一段粗铁链的环扣。手指沿着环扣的边缘一路向下,触到了链环与基座连接处的旧螺栓,表面凸起已经被锈蚀成近乎平齐的状态。
他直起身,回到舢板上,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卷麻绳和一块旧布,用布包裹住铁链的上端,系好绳子,在靠近铁杆底部的碎石层中留了一个标记,没有把铁链提出来,也没有把它从水中完全取出,只确认了它的存在和大致的位置方向。然后他划回渔船,让赵小七记下了铁杆的位置、铁链的走向以及水深。
返航的路上,薛超在船舱里把那根铁链的方位、走向和埋深写进了笔记本里,然后合上本子,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渔船破浪前行时持续的水声在耳廓与舱壁之间的小空间中传递着,像一只细小的手在缓慢地刮擦着木板表面。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变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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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月十八,上午。
陈远在试验处收到了老福晋府上送来的一封信。信中说,太后近日在和几位近臣的谈话中,明确提到了一处地名——那个地名与薛超最近在无名小岛附近发现的锈蚀铁杆所在的水域位置大致吻合。太后提到这个地方时说的是“那片海域的通行情况如何”
。信中还附了一句话:“这是第一次从上面提到具体的地名。”
陈远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太后提到的那处海域,正好是他海图上那条弧线延伸的方向。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地面上,春日的阳光正从高处照下来,把砖缝里那些新生的草芽照得比昨天更绿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给老福晋写信回复,也没有在他的记录本上追加标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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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在公开场合提到了一处地名,而薛超正在同一片海域寻找对应的痕迹。他在脑子里把那幅海图、苏文茵的陆路路线图和老福晋的信并排放置在一起,然后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春末,他需要找一个时机,亲自去一趟沿海,确认那些碎片之间的实际间距和可通行的条件,自己走一遍那一片区域,而不是只通过来往的信件来拼凑那些碎片之间的关联。但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记下来,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当天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正在花厅里擦拭一盏旧铜灯。她把灯罩取下来,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着灯座上的铜锈,不急不缓,动作均匀。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老爷今天比前几天早些。”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今天的事不多。”
他没有提老福晋那封信的内容,也没有提自己那个去沿海的念头,只是坐下来,看着她在灯下慢慢擦完那盏旧铜灯,把灯罩重新装好,点燃,放在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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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二月十九,午后。
苏文茵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幅区域图。她的目光落在那条新画的虚线和末端的未闭合圆圈上,那一段路她还没有走过。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从渡口对岸的土路延伸出去所需的天数,如果天气保持良好,大概还需要三到四天的时间才能走到那条土路的尽头,确认它最终通往何处。
她把炭笔握在手里,没有落笔,只是在手指间来回转动着。窗外传来陈海的笑声和杨芷幽叫他把鸡赶回去的声音,隔着门和院子墙传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一层水在听。她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然后把炭笔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院子里的空气温润而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田埂上新生的草芽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淡绿色的光泽,像是有一层极薄的釉质覆盖在地面上,反射着明亮的光芒。阳光落在桂花树的枝干上,把那些新芽的轮廓照得分明。
她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远处田野上那道逐渐变绿的色带,然后转身走回屋里,把桌面上那幅区域图叠好放回抽屉里,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空白纸铺开,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日期。然后她搁下笔,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想象着自己沿着那条土路走下去会看到什么,然后把空白纸翻了个面,没有在上面继续写任何东西。
院子里的日光正在逐渐转成午后的斜照,在她的桌角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光带,缓慢地移动着,像一根极细的指针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刻度线无声地前进,把影子从桌面的一角推到另一角,把纸的边角照亮又松开,然后继续沿着砖缝的方向向前移动。她坐在那片不断移动的光线里,安静地待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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