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二十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把几份已经处理完的文书归拢到一起,按日期装进不同的纸匣里。近一个月的信报都归档完毕,旅顺账目、湖南勘测、东海岛屿、栖霞谷试验,每一件都写清了日期和来源,放在对应的格子里。他合上最后一格匣门,在桌前站了片刻,把整个书架的格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不再有新近积压的卷宗散在桌面上,它们都各自归位了。
炉火烧得很稳。他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铁皮匣子,打开锁扣,把里面的几页核心记档取出来过了一遍。横滨商社的货单、东海补给点的推断、西行图上空心圆的位置记录——这几页纸被他单独装在一个薄纸夹里,用一根细绳系住。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纸夹放回匣中锁好,将铁皮匣推回抽屉深处。
窗外院子里,几个仆役正把堆在墙根下的枯叶扫拢,装进竹筐里,用扁担挑着从侧门运了出去。冬日的庭院显得比别的季节空旷,枝干光秃,视野通透,风从院墙上方毫无阻碍地掠过,把廊下没有被及时收走的扫帚吹倒了,又在片刻之后被路过的仆役顺手扶回了墙角。他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那些被风从枝头吹落的最后几片黄叶,在空荡荡的院中翻卷着不肯落地,然后被扫帚和竹筐收走,沿着侧门运出了院墙之外。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把桌上的几支笔收进笔筒里,起身披上外衣,走出了书房。
试验处的院子里也比他来时安静了许多。临近年末,北洋那边和总理衙门的往来公文都少了一些,醇亲王府那边也没有派人来催问进展。他经过东厢房时,冯墨正在门内整理几摞图纸,见他路过便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多寒暄。他回应了一下,继续朝院门方向走去。
出了院门,街面上的风比院子里更大。他把外衣领口拢紧了一些,沿着街道不紧不慢地朝府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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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府中的花厅里燃着两盏灯,灵汐格格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一本账册。陈远走进来时她把账册合上放在桌角:“年底了,府里的账目该核了。厨房和各处的支用都列在上面,老爷要不要看看?”
陈远在她对面坐下:“你看过就行。有疑处的再问我。”
灵汐格格把账册收起来,没有立刻起身。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桌角的茶杯里冒着热气,在冬夜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朦胧的雾状。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隔着一层院墙和几道院门传进来,听起来像隔着一层薄板一样沉闷而遥远。
“老爷,”
灵汐格格开口,“前几日妾身去一位老福晋府上走动,她提了一句,说腊月里头京里可能会有一批官员调整,跟海防有关的衙门会有几处人事变动。她没说具体是谁,只说是‘上面有这个意思’。”
陈远端起茶杯:“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她家老爷在朝中有些故旧,听到风声。”
灵汐格格说,“妾身拿不准这个风声准不准,但想着还是该告诉老爷。”
陈远没有立刻回应。他在心里把这个消息和当前的局面过了一遍——如果年底真的有海防相关衙门的官员调整,那旅顺那边的营务处或者北洋水师系统可能会有相应变动,也可能不会有。他现在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判断这个消息的具体走向,但它本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把这个消息记住,放下茶杯:“这个风声,不用专门去打探。但如果再有类似的话传到你耳朵里,还是照这样告诉我。”
灵汐格格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起身去把账册放回内室,经过廊下时顺手把廊灯拨亮了一些,光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照出她走回屋里的侧影。陈远还坐在灯下,隔着半敞的门看见她弯腰放好账册,然后直起身,手里端着一碟新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把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吃吧。”
陈远拿起一块橙子吃了一口,酸中带甜的味道在舌上散开,汁水浸润着干燥的口腔。他没有说话,灵汐格格也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册,翻页的动作在灯光下被拉成一道缓慢而稳定的影子。窗外的风声在屋檐和树梢之间来回穿行着,发出时高时低的长音,像一段没有节奏的曲子在不远处的冬夜里持续地响着。
他又拿起一块,慢慢地吃完了,把橙皮放在碟边。院外的风声变大了,吹得窗纸发出轻微的震动声,然后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坐在灯下各自安静着,花厅里的炉火在墙角稳定地燃烧,在安静的冬夜里发出持续的、低微的暗红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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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旅顺,码头上的风比北京更大。
薛超在码头上站了一阵,看着傍晚的海面逐渐从深蓝过渡到暗灰色。那两艘新船已经收帆停妥,锅炉熄了火,甲板上没有人在走动,只有值夜的水手在船舷边系着保险绳。码头的木桩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暗下来的天色中泛着轻微的银光,他弯腰用手背碰了一下那些霜粒,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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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起身沿码头往回走,经过营房门口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排停泊的船影。四艘船停在一起,在暮色中成了几道不同深浅的灰色轮廓。他看了一会儿,推门进了屋。他在灯下坐到桌前,翻开那本旧册子,在当天日期的下面写了一行短句:“十月末,港区风大,海面平静。无异常船只靠近的记录。”
然后合上本子,从桌角拿起一本船政手册,在灯下翻了两页,没有多看,又合上放回了原位。
他靠回椅背,把手臂搭在扶手上,手心向上,像是等着落点什么上去。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傍晚灯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映出的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随着灯芯的摆动移开了。他把手收回桌面上,坐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吹灭了灯。
屋里的暗沉与窗外的暮色融为一体,只有码头方向透进来几盏稀疏的灯火,在窗纸上印出几道模糊的光影。他在暗处站了片刻,听着远处风吹过缆绳时发出的低鸣声,然后转身走向床铺,在沉沉的夜色中躺下,听着海风从屋顶上方持续地掠过,像一整块厚布盖在整座码头和港区的上方。
远处的海面上没有船影,只有风和水相互摩擦的声音持续到天亮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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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的冬夜比北方湿润许多。
苏文茵坐在自己屋里的灯下,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幅新的空白纸,旁边放着炭笔和削好的铅笔。她已经坐了一刻钟,还没有落笔。西边的图已经送出去了,东南方向的地图已经在之前的勘测中完成了初稿,剩下的需要她重新确认细节后才能继续延伸。目前没有明确的新区域,只能等回复到了再行动。
她伸手拿起那根削好的炭笔,在空白纸的边角画了一处很轻的短弧线,代表了村口石桥的轮廓。然后她搁下笔,看着那道弧线在灯光下渐渐融进纸色里,没有继续往下画。她坐在灯下,把那支炭笔的末端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又放下,指尖沿着纸面的边线滑过一遍,然后拿起笔记簿翻到标记那处空心圆的一页,确认了方位和距离,合上簿子放回原处。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从院门方向走过来,在桂花树附近停了片刻,又走远了。她没有起身去看,只是继续在灯下安静地坐着,听着那些脚步声穿过院子,在西墙附近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纸边画的那道短弧线,弧线已经干了,混在纸色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放下笔,把空白纸叠好收回抽屉里,吹灭了灯。冬夜在窗外逐渐加深,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色中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像一道贴在墙根下的暗纹,随着云层在月亮前方缓慢移动而改变着形状,从宽到窄,又从窄到宽,反反复复地变化着。她躺下时听到远处山林间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比海边安静许多。她闭上眼睛,在干爽的冬夜气息中慢慢进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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