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十月十八,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拆开了一封从旅顺发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桂道台的,用的是官方的火漆封口,开口处有一道细小的裂痕,像是被人拆开看过又重新封上的。他注意到那道裂痕,但没有过多停留,只是从裂口处挑开火漆,把信纸取出来展开。
桂道台的信写得很短。大意是说上次快艇队送交营务处的账目已经审阅完毕,没有发现问题。陈主事那边没有进一步追究,也没有对账目内容提出质询,只说了句“账目清晰,以后也按此例办理”
便没有再提。桂道台在信末写了一句:“看来这关是过了。”
陈远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收起来。他用指尖沿着那道裂痕的位置轻轻摸了一遍——开口处的封漆断得不太自然,边缘有一处被热力重新软化的痕迹,说明这封信在路上曾经被人拆开过,然后又用相近的方式重新封上了。那个人的手法很专业,几乎看不出破绽,只有拆信时留下的这道细微的裂痕暴露了痕迹。他打开抽屉,将那封信收进铁皮匣中,然后在匣边放稳。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处理下一份文书。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色的天空像一面没有光泽的旧锡板覆盖在院子上方。炉火在墙角燃烧着,铁皮炉面上反射着细微的红光,在冬日灰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温暖。他听了一会儿炉火燃烧的声音,煤块在铁炉里裂开时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然后恢复成稳定的燃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不断。
片刻后他坐直身子,从桌面上拿起另一封信。这封信是王五送来的,信纸叠得很紧,开口处没有火漆,只在封口处压了一枚极淡的暗记。他展开信纸,信里的内容简短:“栖霞谷火鼠试验已进入第三轮调整。雷大炮说配方定型在望,请陈爷确认后续测试位置。”
陈远看完信,把它放在桌角,没有急着回复。他在心里把几个备选方案过了一遍——如果火鼠定型后在别处进行实地试射,最好是能覆盖一段完整航程的水域。他得先确认一处位置合适、不会引人注意的海域,才能给雷大炮一个明确的指令。
当天晚上,他在府中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将那幅西行图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在灯下重新看了一遍。图中南端那条溪流的位置旁边,他之前用铅笔画了一个极淡的箭头指向西南方向——那片区域不在苏文茵当前的勘测范围之内,但如果她下次继续往那个方向延伸,可能会遇到新的地形和通道。他在箭头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圈,作为备注,然后合上地图收回了抽屉。
第二天一早他把王五那封回信写好,又给苏文茵写了一封短信:“上次那幅图里,西段的空心圆我已注意到。下次来信时,不必再传图,只告知坐标即可,留白处往后由我补充。”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再让她把图一并寄来——不想让这些纸面上的细节经过更多人的手。让她把最关键的坐标位置记住,她脑子里那条路线比任何纸上的标记都更稳妥。
两封信一封发往袁州、一封发往湖南。信差走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地面上的白霜在冬日的阳光下正在缓慢地消退,留下一片深灰色的湿痕。远处的天空灰白而低垂,冷风吹过他站在院墙边的肩头和耳侧,把廊下挂着的旧灯笼吹得来回摆动。他在院墙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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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顺口,十月二十一,傍晚。
薛超在天黑之前收到了一封从北京转来的信。信的内容不长,开头先提了一句:“账目审阅已过,桂道台所传消息属实。无后续追查。”
最后半段说:“冬季风向稳定,北海航线是效率较高的周期。如有从南部方向接近港区的船只,不必主动靠近,但要在报告里记录好时间、方位和停留时长。”
薛超看完信,收好放进了抽屉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远处的海面上,暮色正在合拢,把水天相接的那条线模糊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码头上的水手们正在收拾缆绳,那两艘新船的烟囱里没有冒烟,锅炉停了,静静地泊在泊位上,船身被暮色染成深灰。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旧册子,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道:“十月二十一,收到北京回信。账目已过。北海航线需留意南部方向接近港区的船只。另,今日白天未见异常船只,港区平静。”
他搁下笔,合上旧册子放回抽屉里锁好。
窗外码头上传来水手们换班时低声说话和互相应答的短促回音,在海风中很快被吹散了,像一小片纸屑被风卷上檐角,在空中翻了几圈,然后落进院墙外的暗影里消失不见了。他听了一会儿那些被风削薄了的声音在远处持续地回响着,然后靠回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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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十月二十二。
苏文茵在午后收到了陈远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她没有在屋外拆看,而是先关了门,在桌边坐下才打开。信上提到西段空心圆的位置“已留意”
,以后不必再随信传图,只告知坐标即可。她看完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靠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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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桌边坐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取出西行勘测的笔记本,翻开到最后几页,找到那处标注了空心圆的位置。那条岔道的位置和方位都清楚地记在纸上——距离村口约十六里,沿主路走到一处废磨坊后右拐,再走三里左右进入山坳。她伸出手指沿着路线在纸上划了一遍,确认了距离和各段方位,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在慢慢收敛,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轻轻摆动,偶尔有一两片从枝头脱落,在空气中短暂地盘旋,然后落在树根附近的地面上。陈海蹲在井台边,拿着一根小树枝在泥地上画圈,杨芷幽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正在把一堆干豆角理整齐,放到旁边的竹筛里,一根一根地整理着。
苏文茵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走下台阶,在杨芷幽旁边坐下,顺手接过一根豆角替她理好,放进竹筛里。两人坐在一起,安静地各自做着手上的活计,冬日午后的光线柔和地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在地面上铺成两道并排的深色轮廓,随着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而轻微地变化着,忽明忽暗。
她低下头,继续理着手中那根干豆角,没有把话题带向任何需要回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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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十月二十五,傍晚。
陈远在试验处的炉火旁坐了一会儿,把近几日收到的几封信在心里整理了一遍。旅顺的账目已过、湖南的图已确认收妥、栖霞谷的火鼠配方正在稳步推进,各处都暂时没有出现新的问题。
他伸手拿起炉边铁钳,拨了拨炉膛里的煤块,让火燃得更均匀一些,然后放下铁钳,在火光旁静坐了片刻。暖红色的光在他侧脸的轮廓上跳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稳定,像一层贴在皮肤上的薄薄的热气,带着微烫而不灼人的温度。他站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进冬日的暮色里,沿着廊下的砖地朝院门方向走去。
廊下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被夜风扫净的青砖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淡,在前面无声地延伸着,随着每一步的迈出不断变换着形状,像一道被风翻动的墨痕,在砖面上走出一道干净的弧线。那道影子绕过廊柱时短暂地断开了一下,又重新在地面上合拢,继续无声地延伸向院门的方向。院门外的街道上,暮色正逐渐沉入深蓝色的夜色中,远处传来零星的犬吠和行人的脚步声,然后被风裹着散去了。他走出院门,在门槛外停了片刻,看了一眼远处天际线上最后的一抹暗红色余晖,然后转身沿着街道朝府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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