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九月十五。
张礁的渔船在晨雾中靠近了第二个岛。
这个岛比第一个大一些,岛上的植被也更密,岸边有一片被风浪打磨得平滑的礁石滩。渔船靠上礁石滩时,船底擦过沙石,发出一阵低沉的摩擦声。
张礁跳下船,脚踩在礁石上,发出细碎的沙粒滚动声。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站在岸边打量了一下整个岛的面貌——北侧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坡地,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冠不密,掩不住太多视线。南侧是一段平缓的岩石岸线,退潮后露出大片光滑的灰白色岩面,有几处水洼还映着天光。
他沿着岸线绕了半圈,然后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住了脚步。
这里的地面比别处平整一些,像是被人为踩过。岩壁的底部有一片被烟熏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海风吹得淡了,但还能看出一个大约两尺宽的圆形焦痕。焦痕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木炭残渣和几片烧成灰烬的鱼骨。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焦痕的深度和范围说明这堆火烧得不算小,至少持续了大半个晚上。周围的岩壁上还有几道金属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里磨过刀刃或者修理过什么工具。
“洪叔,”
他回头朝渔船方向喊了一声,“带绳子过来。”
洪老大从船上拿来一卷麻绳和一个粗布口袋。张礁把那些木炭残渣和鱼骨仔细收进袋子里,又用刀尖把岩壁上那几道金属刮痕旁边的岩石表面刮了一层下来,装进另一个小口袋里——这些痕迹和残留物日后可能派得上用场,至少能让人判断那些人在这个岛上待了多久、做了些什么。
“带火种上岛的人不是路过歇脚的,”
张礁站起身,把口袋扎紧,“路过歇脚不会烧这么大的火,也不会在岩壁上磨工具。他们在这里过过夜,而且在做和船上相关的事——修理船只、起钉、或者替换船上某处锈蚀的零件。”
洪老大没有多问,只是接过口袋,转身走回了渔船上。张礁没有立刻走,他又在附近走了一圈,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找出更多线索。在岩壁背面的一片沙土地上,他看到了几个浅浅的凹陷——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在这里长时间蹲坐留下的痕迹。凹陷的方向都朝着海面,像是坐在那里望风或者等人。
他站在原地,朝那片凹陷面对的方向看了看。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对着一条狭窄的航道,两岸之间的宽度刚好容一艘中小型船只通过。如果有人坐在这里观察,他能看到那条航道上经过的一切船只,同时自己藏身于岩壁后的阴影中,不容易被远处的人发现。
张礁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个位置。
他从渔船上取来一些干草和细沙,均匀地撒在那片焦痕上,又用脚踩了几遍,直到那片被烟熏过的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有太大区别。地面上的凹陷也被他用脚抹平,重新堆上碎石和干土,从外观上恢复成一片被海风和雨水自然侵蚀过的地面。
清理完成后,他回到渔船上。渔船重新起锚,船头转向第三个岛的方向。
“洪叔,”
他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岛屿,“这个岛上,最近三个月至少有人来过两次。一次踩点,一次过夜。”
洪老大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把着舵柄。渔船继续向前驶去,船底的水声一下接一下,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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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九月十六,午后。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翻开最新一份邸报时,发现其中有一则简讯,写着“日本国使臣近日抵京,与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商谈东南沿海渔业事宜”
。
邸报的措辞很含蓄,但陈远知道这种“渔业事宜”
在现实中意味着什么——和“水文考察”
、“商务参观”
一样,都是用来掩盖实地摸底工作的正当理由。日本使臣专程来京谈东南沿海的事,正好与张礁在那些岛上发现的痕迹相互印证,说明日本人对这片海域的重视程度没有减弱。
他没有在书房里多待,把邸报折好收进袖子,提前离开了试验处。
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正在廊下剪秋菊的枝。她穿着一件家常的豆青色衣裳,袖口卷起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干净的手腕。见他提前回来,她便放下剪子,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迎着他走到花厅门口。
“老爷今日回来得早。”
陈远在花厅的椅上坐下:“试验处那边没什么事,就早些回来了。今天有一件事——你抄的那份岛屿名单,这阵子我一直在派人逐一查过去。现在已经查到了第二处,正在找第三处。”
他顿了顿:“查这些岛的人发现了留下来的痕迹——不是自然留下的,是被人为带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