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九月初十。
薛超在天亮之前就起了身。他在营房的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秋日的早晨风很凉,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爽的咸味。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
今天就是联合巡防演练的日子。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齐的军服——深蓝色的对襟短褂,腰间扎着一条宽腰带,靴子擦过一遍,码头的灰土没有沾上多少。他站在营房的铜镜前看了看自己的仪容,检查了领口和袖口的扣子。这是他来这里之后第二次穿这身衣服,上次还是薛超出海接人回来之后,桂道台请客的那一回。
“管带,都准备好了。”
赵小七从门外探头进来,“新船已经升火,老船也在备航。”
薛超转身往外走:“走吧。”
码头上,四艘快艇一字排开。两艘新船居中,两艘老船分列两侧。水手们站在各自的岗位上,旗帜已经升起来了,在海风中微微飘动。薛超上了居中那艘新船的舰桥,四下看了一圈,确认一切都已就绪。
“出港。”
他下令。
四艘快艇依次驶离码头,在航道中排成一列,朝着港外的集结海域驶去。秋日的海面开阔而平静,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透出来,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银。他们驶出港湾,远远看见前方已经有好几艘大船在那里列队了——北洋水师的几艘兵舰,船体高大,漆色深灰,炮口整齐地指向两侧。
薛超让快艇队在北洋水师编队的右侧后方停下,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和位置,既不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的船刚停稳,旁边的甲板上就有人朝他挥手致意,是一个年轻的水师军官,看起来和赵小七年纪相仿。薛超遥遥地回了一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观察整个编队的排列和信号调度。
演练的内容不算复杂——编队航行、队形变换、旗语通讯。北洋水师的船在前领航,快艇队在侧后方跟随着调整航速和航向。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个半时辰,期间没有出什么差错。指挥旗升起时,各船依次调整位置,间距保持均匀,船身倾斜的角度不大不小,整齐而不僵硬。
演练接近尾声时,薛超看见营务处陈主事的身影出现在北洋水师旗舰的侧舷,正举着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他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目视前方,继续按旗语指示调整船位。
演练结束后,各船依次返航。薛超让赵小七带两艘老船先回港,自己留在新船上又绕了一圈,确认机器运行平稳才靠岸。
他跳下船,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区——那些北洋水师的兵舰一艘艘停泊在各自的泊位上,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巨大而沉默。他的目光在那几艘船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推开营房的门,走了进去。
在桌前坐定后,他翻开旧册子,写下:“九月初十,参加北洋联合巡防演练。四艘船全部出动,编队完整,通信正常。演练期间营务处陈主事在旗舰侧舷以望远镜观察快艇队,约一炷香时间。未接触。”
他合上册子,放回锁着的抽屉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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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九月十二。
张礁蹲在渔船的船头,手里握着那幅王五给的海图,眯着眼看着前方那座渐渐变大的岛屿。
从漳州出海已经三天了。他们沿着岛链外侧一路北上,白天航行,夜间靠岸歇息,途中没有遇到任何船只。带队的渔船老大是个沉默寡言的福建人,姓洪,四五十岁,驾船的技术很好,海路也熟,一路下来没有多说一句话。
“洪叔,前面就是第一个岛?”
张礁回头问了一句。
洪老大点了点头:“就那个。不大,绕一圈不到半个时辰。岸边有片浅滩,可以靠上去。”
张礁收好海图:“靠过去,上去看看。”
渔船缓缓靠向小岛的背风面,洪老大找了一处水深合适的位置下了锚,张礁带着两个人跳上浅滩,踩着碎贝壳和岩石上了岛。
岛不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张礁沿着岛岸走了一圈,重点查看那些容易被作为泊船点和补给点的位置。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他看见了一些被踩断的枯枝和几片散落的木屑。木屑的边缘已经发灰,有一些潮气渗进去的痕迹——说明这些痕迹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不会超过两个月,但也绝不是近几天留下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木屑,放在手心里看了看。木头是松木,切面平整,像是被刀具或锯子切割过的。这种木头不是岛上自然生长的,是被带上来的。日本人的船如果有渔民或者过路商人在此歇脚,也有可能留下类似的痕迹。他不能仅凭这些木屑就断定是谁留下的。
“把能看到的痕迹全部清掉。”
他站起身,“木屑收走,踩断的枯枝归拢起来扔进海里,地面踩平。”
两个水手立刻开始动手。他们清理得很彻底——木屑全部收拾干净,枯枝被捡走投入海中,地面被重新踩平压实,又扫了一些落叶和细沙盖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之后,张礁又沿着岛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遗留的痕迹,然后上船,示意洪老大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