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七月十二,黄昏。
杨芷幽的队伍终于走出了最后一道山梁。
山脚下是一条宽阔的溪流,溪水清澈见底,岸边长满了青苔。隔溪望去,一片盆地展开在暮色中——田畴、竹林、炊烟、屋舍,错落有致地铺陈开来。远处的山影在暮霭中呈黛青色,像一道静静的屏风,把这片地方与外界隔开。
杨芷幽站在山梁上,抱着陈海,望着那片景色,久久没有出声。
“芷幽姐,到了?”
张礁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不敢确信的迟疑。
“到了。”
杨芷幽说。
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欢呼。走了二十多天的山路,翻过无数道山梁,绕过无数次关卡,终于看见目的地了。那些年轻的后生们忍不住互相拍了拍肩膀,几个妇人红了眼眶,偷偷擦着眼泪。
陈海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望着那片陌生的山水,好奇地眨着眼睛:“娘,那个就是爷爷的家吗?”
“快了。”
杨芷幽把他往上托了托,“下了山就到了。”
常叔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指着溪对岸那片竹林掩映中的屋舍:“陈老爷就住在那里。从前面的石桥过去,沿着田埂走一里多地就到了。”
杨芷幽点了点头:“走吧。天黑之前要赶到。”
队伍沿着山坡缓缓下山,过了石桥,沿着田埂往前走去。暮色中的稻田泛着金色的光泽,沉甸甸的稻穗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几个正在田间收工的农人看见这一行风尘仆仆的队伍,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上前盘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后的屋舍渐渐清晰了。那是一大片宅院——不算奢华,但规模不小,青砖灰瓦,院墙高耸,大门前挂着一对旧灯笼,已经点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青石台阶上。
大门敞开着,一个老人站在门口,正朝这边张望。
杨芷幽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感受到那股沉静的气度——他在那里站着,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等了很多天。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了老人的面容。大约六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但腰背挺直,面容清瘦,眉目间依稀能看出陈远的影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目光沉静地打量着来人的队伍,最后落在杨芷幽和她怀里的陈海身上。
老人看了孩子很久。然后他放下竹杖,慢慢地拱了拱手。
“一路辛苦了。”
他说。
杨芷幽把陈海放下来,正要行礼,老人摆了摆手:“不必多礼。进来吧,饭已经准备好了。”
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众人进院。杨芷幽拉着陈海的手,跨过门槛,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宅院。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三进院落,两侧有厢房和廊庑,中间的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冠如盖,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凉。几个仆妇正在廊下摆碗筷,灶房里传出米饭和炒菜的香气,热腾腾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肩膀。
“常叔,”
老人边走边吩咐,“带他们去西边的几间屋子安顿,床铺和被褥都备好了。灶房备了热水,让他们先洗把脸,再吃饭。”
常叔应声去安排了。
老人领着杨芷幽和陈海穿过天井,来到正厅。厅堂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正中的条案上供着一尊铜炉,炉里燃着檀香,烟气袅袅。
“坐吧。”
老人在主位上坐下,示意杨芷幽也坐。
杨芷幽坐下,把陈海揽在身边。孩子怯生生地打量着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老人,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不敢说话。
老人看着陈海,目光柔和下来:“多大了?”
“五岁多了。”
杨芷幽说。
“像他爹。”
老人轻轻地说,“眉眼像。”
陈海听到这句话,仰起头看了老人一眼,小声问:“您是爷爷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杨芷幽第一次看到他露出笑容——温和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笑容。
“对,我是爷爷。”
他说,“欢迎你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海的小肩膀。陈海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任由那只宽厚的手掌落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