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沿海,六月十九。
隐蔽的海湾在晨光中醒来。
杨芷幽天没亮就起了身。她在临时搭建的棚屋外站了一会儿,看着林间弥漫的薄雾,听远处传来的鸟鸣和海浪声。这里比岚屿安静得多——没有时刻需要盯防的海面,没有随时可能出现的敌船,没有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但她并没有觉得轻松。
“杨姑娘,您醒了。”
姓常的老者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吃点东西吧。这儿不是岛上,米粮不缺。”
杨芷幽接过粥碗道了谢。粥是稠的,里面加了红薯,甜丝丝的,和岛上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海菜粥完全不同。她喝了两口,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在岛上过了那么久节省的日子,现在忽然有了热腾腾的稠粥,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常叔,湖南那边的情况,您能不能详细跟我说说?”
老者在她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湖南那边,地方大,山多,官府的控制力不强。陈老爷——就是陈远的父亲——在那边置了一些产业,明面上是几间铺子和一些田地,暗地里收拢了一些人,可以落脚。地方偏僻,外人很少去,还算安稳。”
“能容纳多少人?”
“百来口人不成问题。陈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做准备,院子修得大,存粮也备了不少。”
老者顿了顿,“不过——要过去,路不好走。从福建到湖南,要翻山越岭,过好几个县境。虽然是偏僻的路,但关卡和盘查还是有的。”
杨芷幽点了点头。她早有心理准备,陆路转移比海上转移更慢、更累,但至少比在海上提心吊胆地漂着强。
“常叔,我们这些人不能一起走。人太多了,目标太大。”
她说,“我想分成两批,一批先走,一批殿后。间隔三五天,走不同的路线。”
“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者说,“第一批可以先走,我安排人带路。第二批等你们休整好了再动身。这段时间就先在这海湾里住着,外面的人不会找到这里来。”
杨芷幽喝完了粥,把碗放在一旁:“第一批走哪些人,我来安排。常叔您帮我们准备好路上的干粮和向导就行。”
“没问题。”
老者站起身,朝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杨姑娘,陈老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到了湖南,就是到了家。’”
杨芷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老者走远了。杨芷幽坐在木桩上,看着林间洒下来的阳光,心里有一股暖意慢慢升起来。
“到了湖南,就是到了家。”
这句话不是陈远说的,是他父亲说的。
但听起来,比陈远说的那些话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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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棚屋里,众人陆续醒了。张礁第一个出来,检查了一轮物资和人员,确认没有少人。苏文茵则在棚屋之间走动,逐个询问大家的身体情况,尤其是那几个老人和孩子,有没有水土不服或者生病。
薛超也起来了,从自己的快艇上跳下来,走到杨芷幽面前。
“杨姑娘,我得走了。”
他说,“快艇队那边不能没有管带太久。林永升虽然能撑一阵,但时间长了,北洋那边的人会起疑心。”
杨芷幽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今天就走。”
薛超说,“趁着天气好,一路顺风回旅顺。快的话八九天就到了。”
“路上小心。那些日本军舰虽然改道了,但难保不会又折返回来。”
“我知道。”
薛超犹豫了一下,“杨姑娘,还有一件事——陈爷让我问您,接下来您有什么打算?是直接去湖南,还是先在福建待一段时间?”
杨芷幽沉默了一会儿:“先休整几天,然后分批去湖南。到了湖南,再做长远打算。”
薛超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之后,会把您的情况如实禀报陈爷。”
“好。”
薛超拱了拱手,转身朝自己的快艇走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杨姑娘,海儿很懂事。您把他养得很好。”
杨芷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笑。
薛超跳上船,水兵们解开缆绳,升起了帆。快艇缓缓驶离沙洲,穿过海湾狭窄的出入口,很快就消失在了外面的海面上。
杨芷幽站在岸边,看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