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六月十八,黎明前。
杨芷幽的船在黑暗中航行了大半夜。
海风平稳,帆吃满了风,船身以稳定的速度向西南方向前进。杨芷幽坐在船尾,把陈海抱在怀里,用身体替他挡着海风。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偶尔在梦中咂一下嘴。
张礁站在船头,盯着前方的海面。他手里拿着一盏遮了黑布的灯笼,偶尔掀开一角看看海图,然后又迅速遮住。天色太暗,看不清任何参照物,只能靠星位和风向粗略地判断航向。
“芷幽姐,”
他压低声音说,“咱们已经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如果方向没错,应该已经离岛二十海里以上了。”
杨芷幽点了点头:“那些军舰呢?”
“从刚才开始就看不到了。也许是改道了,也许是灯全熄了。”
杨芷幽没有说话。她抬头望向南边的海面——那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灯火。
也许那些军舰真的改道了。也许它们看到了什么更重要的目标,临时调整了航向。也许它们只是路过,去往别的方向。
也许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继续走。”
她说,“不要停。”
张礁答应了一声,转身继续盯住前方。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夜色从墨蓝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浅灰。海面上的能见度逐渐提高,远处暗礁和浪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杨芷幽轻轻拍了拍陈海的后背:“海儿,醒醒。”
孩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娘,到了吗?”
“快了。你先吃点东西。”
苏文茵从船舱里拿出几块炒米饼和一小壶水,递了过来。陈海接过炒米饼,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好奇地望向四周这片陌生的海面。
“娘,这海跟咱们那边的海不一样。”
他说。
杨芷幽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水颜色不一样。咱们那边的水是灰蓝灰蓝的,这边的水是发绿的。”
陈海指了指船舷外的海面,“你看。”
杨芷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确实,这片海域的水色偏绿,带着些浑浊。她虽然常年生活在海边,却从未留意过这种细微的差异。孩子的心总是比大人更敏锐,能看到被忽视的东西。
“海儿说得对。”
她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这边的海确实不一样。等到了岸上,还有更多不一样的东西,你慢慢看。”
陈海高兴地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炒米饼。
天色越来越亮了。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下透出第一缕光芒,把天空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海面上波光粼粼,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发出清脆的啼叫声。
张礁忽然喊了一声:“芷幽姐!左前方有船!”
杨芷幽心头一紧,把孩子交给苏文茵,抓起望远镜快步走到船头。
左前方约两海里处,一艘小船正在晨光中快速驶来。船型不大,吃水浅,帆全升,速度比他们的船快不少。从轮廓看,像是一艘沿海常见的快艇。
她屏住呼吸,仔细辨认船头的影子。
那艘船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举着一面小旗,正在朝他们这边挥动。
旗子是红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是一个简单的色块——但挥动的节奏很特别:一短、一长、两短。
杨芷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