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什么……”
“因为人在无法获得确定知识的时候,仍然可以依据证据作出判断。”
洛克握住她的手。
“你的语言、知识、行为,还有你对很多规则的抗拒,都无法由科特沃斯家的经历完整解释。你刚才讲述的故事,却让这些原本彼此分散的事实产生了联系。”
他停顿片刻。“这不能给我确定无疑的知识,但它使你的解释,成为目前最值得相信的一种可能。”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我的确没法证明。”
她轻声说。
“那只是一场意外。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发生。我也无法让你明白,未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水手无法用手中的测深绳量尽整片海洋的深度。可他知道绳索有多长,这依然是有用的。我们不需要知道所有事情,只需要知道那些足以指引我们行动的事情。”
薇薇安皱起眉。
一种熟悉的挫败感涌了上来。
从前牛顿同她谈论物理时,她就经常产生这种感觉。
现在面对刚刚同她签订婚姻契约的哲学家丈夫,这种挫败感好像更深了。
她隐约感觉自己听懂了,却又没有完全听懂。
洛克看出了她脸上的茫然。
“就像我们从未看见过实体。”
他放慢了语速。“我们能认识的,是它呈现给我们的性质,我们看见颜色,触及坚实,感受到冷暖,这些性质不因为我们看不见实体而不存在。”
他的手指穿过薇薇安的指缝,再次同她紧紧相扣。
“你的经历也是如此。我不知道如何解释它,个中原因也许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围,但我能够触碰你的手,听见你的声音。我能够观察你的行为,也能够从你说过的话,认识你的思想和记忆。这些就是我能够把握的真实。”
洛克看着她,微微一笑。“因此,我不需要先理解实体的本质,才能爱上一个人。”
那些充满哲学名词的深奥话语,在她听上去忽然变得无比简单,她只需要理解最后一句就好。她俯下身,吻住他,贴着他的嘴唇低语,“我明白了,我的哲学家丈夫。”
“我更喜欢你叫我约翰。”
哲学家低声回答。他的一只手环住她的腰,回应了她的吻。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沉重。薇薇安却在最后一刻拉开距离。
“怎么了?又不会有人来——”
“再这样下去,你也要像奥古斯丁一样写一本《忏悔录》了。”
洛克挑起眉毛。“奥古斯丁忏悔的并不只是——”
薇薇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他的嘴唇上。“嘘——我现在不想上哲学课。”
洛克眨了一下眼睛。“那么——”
他的手掌仍停留在她腰间。“可以上别的课吗?”
壁炉中最后一块炭轻轻坍塌,迸出几点细小的火星。
火光照亮书桌。桌上除了两份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婚姻契约,还散落着洛克先前写下的手稿。
爱(Love):当一个人反省某一事物能够给予他的愉悦时,他便产生了我们称之为“爱”
的观念。
欲望(desire):当一件能带来愉快的事物缺失时,一个人自身内部感受到的那种不安与折磨,就是欲望。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宿醉的人醒得早。
薇薇安这几天已经反复证实了这一点。
她是被鸟鸣声吵醒的。窗外的天才刚蒙蒙亮。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落在她的发间,缓慢而温热。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在做梦。睁开眼睛,洛克就躺在她身旁。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与鼻梁上。他闭着眼睛,头发难得有些凌乱,清醒时克制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约翰·洛克。
她在她的时代见过有他肖像的书籍封面,也在哲学史书上见过他的名字,也许她曾经无意中读到过他的思想,他三百年前写下的文字。
可这一刻,他是一个有体温、有呼吸,昨夜曾一遍遍叫她名字的人。
薇薇安翻了个身。一只手臂放在腰间,微微收紧,将她向后带了带。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