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追着马车跑了几步,她的声音刚出口,便被密集的雨声吞没。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了。
薇薇安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跑,迎面撞上追出来的杰里米和女仆。
“小姐!”
杰里米看见她湿透的衣服,大惊失色,“您要不要先换衣服?”
“来不及了!”
薇薇安从女仆手里拿过斗篷披上,从杰里米身边冲过去,穿过咖啡馆后院直奔馬廄。雨水在地面上汇聚,泥浆染黑了裙边。
见她出现在馬廄门口,里面的马夫都愣住了。很少有夫人小姐踏足这里,更不用说一位穿着华贵的裙装,浑身湿透地闯进来的小姐。
“哪一间?”
薇薇安大口喘着气。“布雷兹在哪里?”
她尖着嗓子问。
马夫们像被她吓住了,一时没有反应。
薇薇安踢开距离自己最近的马栏,里面的马受惊后退。
不是布雷兹。
“小姐,这边!”
一名马夫终于回过神,赶忙跑去里面将布雷兹牵出来。
薇薇安一把抓住缰绳。布雷兹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前蹄微微抬起。
“没事,是我。”
薇薇安抚过它的颈侧。马夫取来侧鞍。
“不行,太慢了。”
薇薇安指向一旁的普通马鞍。
从海德公园出来,忠诚的托马斯虽然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却还是听话地将布雷兹惯用的鞍具送了过来。
“小姐——”
薇薇安不理会,一把接过马鞍,催促马夫扣紧肚带。拿着鞍毯的仆人刚跑来,她已经抓住鞍桥,将脚踩进马镫。
裙摆缠住了她的腿。薇薇安低头看了一眼,一把扯开后腰下方骑马裙的暗扣。原本层层叠叠的两幅骑裙随即从身后分开,露出里面深色的男士马裤和马靴。
“小姐,等等我!”
杰里米追到院中,高声喊道。
薇薇安没有等他,伏低身体穿过低矮的门洞,马蹄踏碎积水,冲进了雨中的街道。
等她从后方的小街绕回主路,牛顿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
薇薇安沿着马车的方向追去。
刚赶到第一个路口,一辆横过街面的啤酒车便挡住了去路。粗大的木桶在车板上摇晃,另一辆马车的车夫在雨里大声咒骂,几匹马挤在狭窄的街口,车轮陷在泥泞里动弹不得。
布雷兹焦躁地踏着积水。
“让开!”
薇薇安勒紧缰绳,从两辆车之间艰难地绕了过去。
可等她终于冲出路口,前方街道上出现了好几辆相似的马车。黑色车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她根本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薇薇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略一思索,催促布雷兹朝主教门奔去。
进入肖迪奇,再经过金斯兰,两侧房屋逐渐稀疏,道路豁然开阔。
薇薇安彻底放开缰绳。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晚霞,薄薄地铺在阴沉的云层下方。
布雷兹撒开四蹄,掠过湿润的道路。
前方出现了一辆马车。布雷兹很快追了上去,与车厢并驾而行。
“牛顿!”
薇薇安冲着马车喊。车窗后的红色帘子被人掀开,露出牛顿的脸。
那是薇薇安从未见过的表情。
牛顿第一次看到那只精巧的手表时没有露出这种表情,实验失败时也没有,甚至实验室失火的时候,他都没有露出这种表情。
谜题只会令牛顿兴奋,或者激怒他。
可此刻浮现在他脸上的,却是——
惊骇。
薇薇安骑在马背上,裙摆被风掀到一侧,裙下深色的马裤和膝下的皮靴都清晰可见。出来得匆忙,她没来得及戴手套,用赤裸的双手握住缰绳。
薇薇安永远都不会忘记牛顿这一刻的表情。哪怕几十年以后,当人们在她面前谈起尊敬的皇家学会主席、皇家铸币厂厂长,艾萨克爵士,最先浮现在她脑海中的,依然会是眼前这张好像见了鬼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