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听出了她的不满,认真解释:“请原谅,Madame,我的确答应过您,只是最近事情太多,耽误了。”
薇薇安撇了撇嘴。“是的,您每一次都是这样说。”
旁人只当是熟人之间的玩笑,纷纷笑了起来。
阿尔芒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个人之间一转,笑道:“洛克先生教授的,一定是最严谨的法语。”
洛克谦逊地表示他的法语不过是初学者的程度。薇薇安立刻拆穿他。“初学者已经能够翻译法国神学家的著作了吗?”
洛克正在翻译皮埃尔·尼克尔的作品。她还见过洛克用法语写的手稿,标题好像与人的理解能力有关,她只能看懂那些与英语相似的词。
都已经能用法语讨论如此深奥的问题了,还要在人前谦虚地说自己只是初学者。薇薇安受不了他这一点。
阿尔芒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这样说来,洛克先生擅长的或许是书面语言。”
他看向薇薇安,“至于日常交谈,夫人多来看看我们的戏,应当更有帮助。”
说完,他又用法语向拉格朗日等人简单解释,说自己正在邀请爱略特夫人常来剧院。
拉格朗日先生听懂以后,也用不太连贯的英语打趣道:“贝特朗先生……售卖……本领。”
“我只是不愿让一位慷慨称赞我的客人,因为听不懂台词而错过莫里哀。”
阿尔芒说得一本正经,随后,他向薇薇安俯身行礼。
“如果夫人不介意由一名演员教您,我每周有两个下午没有演出,我们可以从您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开始。”
对话的走向完全出乎薇薇安的预料,她只是借机抱怨一下洛克,没有真的打算在这种场合给自己找一位法语老师。
何况,对阿尔芒这种漂亮又自知的男人,她对他的教学水平没什么信心。
“您能这样说,真的太好了。”
薇薇安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只是我先问的洛克先生,现在还在等洛克先生的时间。”
阿尔芒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拒绝,又或者,他听出来了,仍不打算放弃。他转向洛克,“那么,洛克先生为Madame定下第一课的日期了吗?”
洛克犹豫了一下。“还没有。”
“那我只暂时教Madame第一课,先把今晚没有听懂的部分补上。等您有时间以后,仍旧由您担任Madame的法语老师。”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您看这样合适吗?”
“我没有意见。”
洛克道,“不过,这应当由Madame自己决定。”
阿尔芒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他立即转向薇薇安:“那么,夫人愿意吗?”
薇薇安看着他们几句对话丝滑地将话题引向阿尔芒当她的法语老师,感到很新奇。
阿尔芒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说话却很有技巧。他没有询问洛克是否允许薇薇安跟随自己学习,那样等于暗示薇薇安服从洛克的安排;他只是礼貌地问了一句日期,这样既没有否定她的主体性,又给足了洛克尊重。
而他问的,正是洛克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洛克能定下时间,就不会一再推迟。阿尔芒显然早已看出了这一点,于是顺势提出先补上今晚这一出戏,还不是长期担任老师,仅仅是一节临时课程。
在现代,推销课程通常会有试讲,而阿尔芒,一位演员,在三百年前就有这样的意识了,薇薇安暗自佩服。
话说到这个程度,她如果仍然拒绝,会显得她说自己需要法语老师只是故意让洛克难堪,或者她只想让洛克教她法语。
虽然后者是事实,她也不可能当众承认。
于是阿尔芒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强买强卖”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练出如此精确的分寸?
而且阿尔芒表现得毫不费力,似乎察言观色和随时展示他的漂亮一样,都已经是他的本能。
薇薇安忽然对他多了几分兴趣。
她看了洛克一眼,又看向阿尔芒,笑了笑,“既然贝特朗先生有此好意,我自然不该拒绝,那我们便先试一次。”
阿尔芒俯下身,唇角的笑意加深。“我的荣幸,夫人。”
阿尔芒是一位出色的法语老师。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说起法语更是优雅,经过舞台训练以后,搭配他的姿态神情,让学习语言变成了艺术鉴赏。
而且他教学时也很有耐心,从不会因为薇薇安一再读错单词而表现出不耐烦。薇薇安自己也说不好她学得怎么样,她的法语老师情绪价值提供得太足了:
“夫人的记忆力非常好。”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您对语言有一种天生的鉴赏力。”
“巴黎有些住了十几年的外国人,也说不出这样自然的句子。”
……
有谁会不喜欢听别人的赞美呢?尤其还出自这么一位漂亮的老师口中。
薇薇安明知道阿尔芒是在鼓励她,或许还另有目的,可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开始喜欢上法语课。
元旦以后,赫伯特返回英国,和薇薇安依旧保持通信。到了春天,赫伯特在信里称赞了她的法语——薇薇安偶尔会在英文里夹杂几个法国词汇,虽然句子未必全对,至少胆子大了许多,敢于表达了。
阿尔芒的教学方式也很有趣。他很少要求她背诵,而是将剧本里的台词逐句读给她听,有时还会分别模仿戏中的几个角色。
他能够前一刻还是虚弱多病的阿尔冈,下一刻便换成尖锐刻薄的托瓦内特;转过身,又成了满口医学术语、愚蠢而自信的托马斯。
每一个角色都演得惟妙惟肖。连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莫莉,有时都会忘了手中的针线活,盯着他看得入迷。